十点整。

    齐菲还是去了码头, 并且见到了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眉眼中却染着令人背后发毛的阴鸷。

    只不过当时，她没有照着大太太的话去做, 找那个百分之一百是陷阱的阿猛，而是直接大大方方跑去问他们管事的在哪里，她有事要讲。

    重生至今, 仔细想想，竟然除了谋害家里那几个姨太太之外, 半点正经事都没有做, 现如今直面大事，齐菲忍不住双手发汗, 捏起来黏糊糊的恶心。

    但她就算双腿发颤, 也得硬撑着做完要做的事，于是就抬起头, 被带到乌烟瘴气的麻将室, 鼓起勇气冲着里头喊：“我找东哥。”

    一时间, 屋里寂静下来，齐刷刷都把目光放过来瞧她, 唯独里头有一个叼着雪茄的男子，头也不抬，脸上刀疤被头顶灯光切成两段，一段在光下, 一段在暗里看不见。

    齐菲立刻就确定他身份, 咬着牙上前一步, 身下百褶裙被揪出印子，她说：“东哥，我有话同你讲，是你一定感兴趣的消息——”说着说着忽然迫切，挣脱身后人控制，猛地把双手重重拍在桌上，一字一顿，“但是最好只你一人听。”

    麻将桌被拍得震了一下，一时不察被人挣脱的几个马仔慌慌张上前再抓人，连声跟东哥道歉，而刀疤男唔了一声，手指夹住雪茄，长长吐出一口气：“哎呦，什么烂牌，不玩了。”

    就把麻将噼里啪啦一推，翘着腿靠在椅背上，“你们都出去，让我单独同齐小姐谈谈。”

    齐菲在狼狈中心说果然。

    到底是手眼通天的未来话事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身份？

    不过还好，她知道很多别人再厉害此时也没办法得到的消息，虽然免不了出现细小偏差，但大多数都还是可以确保准确。齐家她待不下去，干脆就豁出去破釜沉舟一把，踩着煌门当跳板，未来一样有办法让振兴重蹈覆辙。

    她向来胆子大敢冒险，被刺激了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东哥。”

    紧张握住桌角部分，她深呼吸：“下周一就是换届的日子了，倘若煌门选在这个时候过来惹事，你有想过怎么办吗？”

    对方好像听见了什么可笑事情一般，抬眼看她，忍不住喷笑出声：“齐小姐，这似乎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情吧？”

    齐菲眯眼：“如果我同你讲，煌门话事人已同警署有了私下约定，调转枪口专心对付振兴，你该怎么办？你大概是觉得下届坐馆非你莫属，但你倘若是丢了账簿呢？也不怕告诉你，有个钉子已经摸到了你的要害，三天内，账簿必定出事，你能不能顺利上位，就看你愿不愿意答应我的条件了——”

    刀疤东哥的脸慢慢沉下来，“……跟她说的一样，你知道的还真不少。”然后又轻笑，腰间保险咔嚓一声，黑洞洞的枪口转瞬就顶上齐菲脑门。

    “你凭什么觉得，就这样空口白牙几句话，我立刻就会相信你？”

    齐菲看着他笑：“信不信随你，反正今晚——外头有条子等着抓你们进大牢，对岸的煌门却在准备迎接话事人从警署出逃，不信你大可以瞧瞧，看他们是不是明明抓了两个人，最后却只放出来一个。”

    她其实怕的要死，生怕那支枪万一走火可怎么办，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就算咬着牙也得上，干脆就主动把自己脑袋凑过去，让那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上眉心。

    忽然挑眉，神情是硬装出来的放肆，反而让东哥对她有了兴趣。枪口慢悠悠滑下，猛地往上一推，抵住她下巴，东哥探身过去和她面对面，似笑非笑：“那不妨说说，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很简单，我要的不多。”

    伸出一根手指，“我用独特的消息渠道，保证让你们生意更加红火，换振兴话事人身旁的一个位置，当然，如果之后你要是觉得这笔生意不值得，我随你处置咯——”然后再慢悠悠加一根手指，“还有，上次是谁去开枪打的齐大龙，你叫他出来跟我见见。”

    东哥忽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啧啧感叹，“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让你见人倒是小事，不过你可要说明白了，那个位置是哪个，让你这么想要。”

    齐菲忽然往他怀里一倒，纤细的手把枪口推到一旁去，“……大哥的女人，这个名头听起来很不错。”

    东哥听她这么说，眼底神色顿时古怪起来了，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她半晌，脚下用力一踹，凳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刚响起，门口就有几个慌张的马仔推门而入，“东哥！”

    “去。”他抬抬下巴，“把阿飞叫过来。”

    然后齐菲就看见了那个被她惦记了好些日子的变数。

    不过是个模样长得挺不错的古惑仔，说到底，也仅仅是如此罢了，第一眼看过去，也没什么特别的。

    齐菲忍不住有些失望，她本来还抱着如果这人挺特别，那她就不会继续动手的心思，可惜……

    她看男人的标准，基本上都是今天下午在时代广场见到过的那位先生一般，五官周正，气质端正，就算面前这家伙也算个靓仔，却痞里痞气，是她最不喜欢的模样。

    所以她走过去，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之后，问：“你就是打伤我daddy的人？”

    对方挑眉，神色警惕起来：“你是齐家的人？”

    这样，看来是没错了。

    齐菲笑着摇摇头，“啊，这样还得多谢你，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齐家什么时候能放我出来。”

    却忽然抬手，把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飞快再重复一遍，手用力贴着对方腹部一划，谁也不会料到她胆子这样大，竟然会在这里对人动手。

    叮当一声，半根指节长的刀片带着血被丢在地上，齐菲满不在乎地耸肩，拿纸巾把血渍擦干净：“你打我daddy一枪，作为他女儿，于情于理我都应当还你一次。不过你放心，划一刀而已，不过多出点血，现在去医院做个缝合手术，过两天一样活蹦乱跳。”

    说完，转过头，笑眯眯地去看身后的人，“东哥，不给你的好兄弟快些喊个人送他去医院吗？”

    男人把枪在掌心一转。

    这下，是真真正正对这个外表清纯，却能看出内心毒辣的少女有了兴趣。

    之后的事情究竟如何发展，顾飞是不清楚了。

    他躺在手术台上盯着刺眼的手术灯，忽然间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模样，医生的手法娴熟，缝合个手掌那样长的伤口也是件小事，毕竟没一下子把整个肚子都给划开，所以也没人特别在意。

    甚至开车送他来的兄弟都开玩笑说，男人身上就应当有点伤疤才够潇洒，只不过他这属于被偷袭，倒是没有那么光荣了。

    送他下了手术台，医生原话是要他住院领养，但他被推进病房之后没多久，就忽然间换了衣服开溜。

    腹部痛得要命，偶然路过的行人看见他衣服上大片血迹，个个吓得仓惶躲开，倒显得他像是个携带传染病病菌的人一样——生活在这座城中，街头斗殴的事情又不少见，有必要被吓成这样吗？

    他想去找一个人，就想见一面而已，但是害怕被对方察觉自己现如今这个状态，跑去便利店买了两包烟，躲在角落里干脆全部抽完。

    一低头，自己闻闻都呛到受不了。

    啊，真是要疯掉。

    不过见到人又怎样？

    分别小半个月，他多生出了许多自觉性，对方一皱眉，他就知道自己需要赶紧离开，跌跌撞撞跑出楼道，他感觉自己像个幽魂一样，飘啊飘，飘到了路灯旁坐下。

    原本他满肚子想要出人头地的想法，但今夜里看着东哥放任外人出手伤自己兄弟反而无动于衷的模样，他忽然又觉得有些寒心……

    不如算了？

    兜兜转转还是这出戏码，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无趣，怪不得眉姐总说让他不要再去，他非要不听非要不听，最后却被这样一出小事给打败。

    他靠在灯柱上，安静听着穿堂风吹过，心想，如果眉姐再劝他一次，那他一定听话收手，不管退出的代价有多么大，他都付得起。

    不过想着想着，又觉得好笑——他才刚刚把人又惹恼，哪里还会跑出来再劝他一次？说不定现在正在骂他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呢。

    他伸手摸摸兜，感觉动动胳膊都吃力，浑身发冷，但还是特别想再来支烟抽，喉咙里发痒，心里头也特别难过。

    可是他又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响起，艰难地睁开眼，就看见幽幽灯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自己斜对面。

    他以为是自己在发梦，忍不住伸手，想抓住那人手臂，但等到真抓住的时候，却被猛地一惊。

    “眉姐……”

    他喃喃，靠过去之后，乖顺地像只小绵羊。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摸了摸他发顶，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能站起来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

    但他眯眼，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好没力气，站不起来。”

    说完，心里偷笑不停。

    他真是喜欢极了眉姐的口是心非，和总对他心软的模样，知道眉姐吃他这一套，就次次表现出乖顺与无害的样子。

    他听见对方在叹气，明明是还在生他的气，却又不得不认命似的主动将他搂住，然后带起来。

    他趴在对方肩头，语调软绵绵：“眉姐，你不要担心，我去过医院了喔。”

    “闭嘴。”

    路灯下，两条影子摇摇晃晃，终于是在几步路后彻底融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