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郑煜悄悄离开以后, 贺文景又在病床上躺了一周才出院，等他回了家，见到的便是一脸惶惶然的母亲在家里等着——她已经决定好以后要出国生活了, 但儿子不愿意，所以她是在临走前再来劝劝的，想着实在不行就给儿子多留点钱。

    哪知道回家以后一个人都没有, 还看见二楼主卧的玻璃门竟然被人打开了，张莉心里害怕出什么事, 就跑去儿子房间, 结果在地上看到了那么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渍。

    惊慌失措的张莉直接报警了，在警/察面前哭得喘不上气来, 被好说歹说才安慰住, 没想到刚回家一会儿，她以为失踪的儿子就回来了。

    头上还缠了圈纱布,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傻不拉几的, 旁边还跟着一个看上去特别乖巧的小姑娘。

    警报解除, 张莉心里也觉得愧疚万分，可是她出国的事儿早就已经定下来了, 她也没心思继续留在这。于是就这么哭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开始满脸为难地问贺文景要不要跟她一起离开。

    都不用想，贺文景自然是一口拒绝了。

    母亲出国后，原来的房子就顺理成章留给他了, 等着夏去秋来, 不知不觉高二也就这么过去了, 一群人开始进入紧张忙碌的高三时期，用心学习和不用心的学生在成绩上一下子就拉开了一个分水岭。

    说起那段时间，林慧的眼尾都忍不住带笑——

    众人皆知的吊车尾在请假一段时间之后，忽然间要开始努力学习这个事情，惊呆了一众人，但这件事的起源是出院那天，贺文景忽然间问她，以后想考什么学校。

    林慧没多想，依旧选择了上辈子的地方，然后贺文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可之后，忽然就开始努力学习了。因为以他目前的分数来看，想要考上林慧所想的那个学校，确实挺难的，更何况——他理科成绩简直一塌糊涂。

    后来，林慧拉着人变着花样的给他补课，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也听说了城东那边属于被戏称为富人区的地方出了一个被高利贷追着跑的人。好像是被不停要这要那的小情人卷走了所有钱，把债务反而丢给了他，又官司缠身，家里头好几辆车都卖了，还在读学前班的五岁儿子从贵族学校转到了普通学校，整天都在发愁，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有人说起来这事情的时候，都忍不住感叹，说那人是不是流年不利，净碰上倒霉事儿，不过……

    那好像跟他们也没什么关系。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年就过去了，毕业的那天，一群人难得整整齐齐穿了一样的校服，以前被改过的地方现在也都恢复原样了，站在校园里，镜头下的所有人都是朝气蓬勃青春无敌。

    毕业典礼上，校长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接着就是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但谁也没想到，学生代表拿着一沓子手稿上台之后，却忽然间改了口，要当着所有毕业班同学的面，向某位同学告白。

    当时大礼堂里喧闹声和口哨声四起，林慧听见上头那人开口，第一反应就是往后头看，果不其然，就看到一个黑着脸的贺文景坐在第三排，警告似的看着她，无声在做口型，说不准去。

    林慧笑笑，直接站起来，无比坦然的面对着众人成为了目光焦点，无视掉某人几乎要喷火的双眼，大大方方就直接在欢呼声中上了台。

    然后接过了话筒，说：“既然这样，那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虽然之前已经问过一次了，但一直都没有得到答案，所以我很苦恼，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问一次好了。”

    “贺文景，你要不要当我男朋友？”

    一瞬间的静默后，众人看向傻了眼的男主人公，大礼堂第二次炸了。

    “哇！！！！！”

    “上台！！”

    “答应她！！答应她！！！”

    校长和学校领导们在那几乎要把房顶都掀翻的尖叫声起哄声中站在一旁齐齐抹汗，心里想着现在的学生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大胆。

    郑煜虽然没有亲眼见到那样的场景，但是光听林慧口述，就忍不住想笑。这风头出得可真是人尽皆知，想必当时场面也是非常热烈。

    低头喝了口水，郑煜一撩眼皮：“之后呢？”

    “之后……”

    林慧有些无奈地笑着摇头，一副被弄得没脾气的模样，说：“等下，他说他要过来。”说着眼睛往亮起的手机屏幕上一瞥，顺着就滑到了斜对面，通往二楼的必经之路，那个旋转小楼梯。

    然后挥了挥手。

    郑煜没有回头，他已经听到了附近那一桌上的两个小女生正在窃窃私语。

    “哇这人好帅啊，有种那个什么……”

    “斯文败类？”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靠！想要联系方式！”

    “不是啊你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似的。”

    “确实有点……不过你是只和长得帅的人眼熟吧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忽然间笑声戛然而止，好像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压低了声音齐齐爆出一声国骂。

    “……这尼玛不是经常在报纸上出现的那位专攻心理学的年轻大佬吗？”

    “以前好像在电视上见过他的讲座转播！”

    对话方向好像忽然间变得让人有点看不懂了，郑煜靠在松软的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捏着咖啡杯的边缘轻轻转动。

    与此同时，上楼梯的人已经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直接过去坐到对面，一个眼神都没有往闲杂人等身上瞥。

    他一把拦住林慧的肩膀，语气黏黏糊糊道：“跟人出来吃饭都不带我，等你下班这么久，我也很饿啊。”用那种好像是在撒娇的语气说着，一点也不觉得这话跟他现在西装革履的模样有多么不搭配。

    但在场的谁都能看出来，他这是在刻意地表现自己和林慧的关系有多么亲密。

    还是那张帅气的脸，但早已经没了当初的稚嫩，梳起了大背头把光洁的额头也露了出来，但有个浅浅的疤痕还印在他发际线附近。

    这是已经32岁的贺文景，和31岁的林慧。

    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模样。

    秀完了，贺文景再转过头来，装模作样地笑笑，终于舍得正眼看一下对面坐着的假想敌了——看一眼，愣了一下，狐疑地转过头去再看看林慧，用眼神询问这位是谁。

    不能怪他记忆差，本来他上学那会儿就不是个上课用功的，再加上其实郑煜早在他有了学习的觉悟之前就已经辞职，让自己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合理消失，他能觉得有点印象，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不过郑煜的样子一点都没变，他也不太敢认，结结巴巴道：“是……那个什么……郑老……”

    林慧替他接话：“郑老师，当初咱们班的数学老师，你不记得了？”

    说着，忍不住笑。

    这其中的秘密只有他们俩知道。

    而贺文景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样，顿时震惊了：“不会吧，真是？怎么看上去比我还小啊？”

    郑煜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架势，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打转，嗯了一声，“这个，是秘密。”

    *

    见到吃了顿饭，郑煜便和他们告别了，临走的时候林慧把身边那只大型犬先给打发过去开车，站在路边和郑煜一起抬头，看市中心的那块三十多层的大厦。

    上头挂着一个巨型的挂钟，连他们离得这么远，都能看清上头的数字。

    “这是最后一次见了吧？”

    郑煜嗯了一声，“你妹妹的事，也过去了吧？”

    林慧点头。

    二人又陷入一片无话可说的沉默中。

    看着眼前车水马龙，忽然旁边一辆越野车慢慢过来，贺文景在驾驶座上招手，林慧看见了，就笑着转身：“我先走了。”

    郑煜挥手：“拜。”

    这次分别，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已经不会再见面了，所以告别的时刻来临，没有人用再见这个词汇。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林慧上去就是先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而贺文景看见她这样，忍不住嘴里头嘟嘟囔囔抱怨着，却还是认命似的探身上前，帮她扣好安全带。

    车子再次发动，车里的人挥手，无声告别。

    郑煜看着他们离开，悄悄隐没在了黑暗中。

    接着一个眨眼，他已经站在了某条巷子的一扇木门前，那扇门上似乎还有细微的水波荡漾，拇指按上去，就能听见里头咔嚓一声响。

    是锁打开了。

    推开门，呼啦猛地一下一阵阴风吹过，还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

    郑煜站在门前，一只脚即将踏入门内，却忽然间恍惚了一下。

    身后的现代化建设像是断了电的灯一样闪一下没了，两股截然不同的吵闹声交错在耳旁，就好像是两个时空交叠，一个人站在中间的时空裂缝里，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似的。

    阴风还在继续，就和他决定最后一次再到这个世界看看那时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脑袋里乱糟糟的，头晕耳涨。

    忽然间有个什么东西砸到了头上，啪地一下碎掉了，黏糊糊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滑，滴滴答答顺着脸颊落在了衣襟上。

    有几个苍老沙哑的男声在哭喊，声音时近时远：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叛徒！”

    “卖国贼！去死吧！”

    浓烈的血腥味让人作呕，声音凄厉到让人瞬间脊背发麻，里头包含着的悲哀能够让听到的人感同身受，听完简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郑煜心中一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前那个模糊的画面瞬间消失了，只有一张苍白的脸在他正前方，静静地盯着他看。

    郑煜张了张嘴，说：“秦将军……”心却咣当一下沉了下去，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