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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的温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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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是在周日当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

    终于狠下心来离婚的贺家两口子在争吵中分家,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前来帮忙收拾贺文景父亲贺照东西的,却是他养在身旁多年的情妇徐敏。

    贺母张莉一看见自己丈夫带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进门, 立刻就冷了脸,但心里头却是因为憋着一股子不甘心。

    她觉得自己被别人抢走了丈夫,如果现在继续破口大骂, 一定会换来嘲讽的目光,直接将她定性为一个失败者——所以她忍着没有爆发, 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去。

    贺家一家三口, 各自住一个屋子,张莉选择暂时不吭声, 却给了徐敏一个错误信息, 让她心里忍不住暗自得意——

    你瞧,最后还不是她战胜了这个黄脸婆, 连现在她直接登门入室, 对方都没勇气跟她面对面。

    所以她自然是压抑不住想要蹬鼻子上脸的心情, 直接上了二楼去指挥搬家工人收东西,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最终成功惹恼了避开的张莉。

    两个女人在屋里吵得不可开交,一下子就霸占了二楼的走廊,那些搬家工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 等着两个人吵完。

    然后贺文景就出去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忍得够多了, 可是今天这一出直接挑战了他的底线, 他实在是搞不清楚自己那位父亲心里头在想些什么,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他出轨的罪证给带到了家里,就算不为了母亲考虑,难道连他这个儿子也都用不着顾忌了吗?

    他黑着脸直接过去推了那面目可憎的女人一把,手上根本没留力气,心里还带上了几分恶意——如果要是在楼梯边动手就好了,让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从楼梯上滚下去,摔个头破血流,最好直接一命呜呼,那才叫痛快。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动作,却把他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父亲惹恼了,竟然就这么直接冲上楼,结结实实就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是头晕目眩,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父亲在骂什么他听不清,但无非都是那老一套,想想都引人发笑。

    父亲那双曾经将他高高举过头顶的手不再是为了哄他开心而举起,反而是为了一个破坏他们家庭的女人,用力扇像他的脸,然后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使劲往屋里一推——砰地一声,他跌倒在地,额角狠狠撞在旁边的木桌上,瞬间有黏腻濡湿的感觉顺着脸颊往下滑。

    可是他背对着门,背对着怒中火烧的父亲,谁都没有去看一眼他为什么跪坐在地上不出声。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力气一下子全被抽空了似的,耳旁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怒吼。

    “看你生的好儿子,他又不是老子的种,凭什么姓贺?!以后跟你姓就得了!”

    怒吼中似乎将什么一直隐藏起来的秘密给揭开,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但最该惊讶的贺文景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吵闹的声音什么时候停下的呢?

    他不知道。

    母亲只是探头进来问了句“小景你还好吧?先在家歇会,妈妈现在出去一趟。”,然后就急匆匆关了门走掉了。

    贺文景静静躺下,看着破掉的额头流出的鲜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忽然间什么都不想再想了。

    闭上眼的时候,他努力伸出手,去摸了摸掉在地上的外套,那里塞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着的是他本想送给林慧的礼物。

    他很想鼓起勇气冲到林慧面前,跟她说一句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见面那时候开始,就已经很喜欢你了。

    但他忽然觉得好累,觉得自己没有力气说那些话了。

    睡一觉吧……

    睡一觉,说不定睡一觉起来,一切都变好了呢。

    *

    整个人被那个场景里抽出的时候,林慧的表情还有些茫然,她转了转眼珠,周围的环境已经变成了医院的安全通道。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充斥着整个医院,安全通道里只有一个应急灯亮着,她往后头挪了挪,靠在冰冷的墙上,不知不觉整张脸都被泪水打湿。

    那次争吵发生在周末的夜晚,可现在是周二,这就是说,贺文景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空无一人的家里,两天过去了,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整整两天,他的父母也都没有再想着去看他们的儿子一眼,任由他就这么一点点把自己的生命消耗掉。

    那上辈子呢?

    贺文景送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陷入了重度昏迷,连接诊的医生看了之后都表情凝重——事实上,他这么一撞,又一个人在家里谁也不知道地躺了两天,现在的这个状态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林慧缓缓蹲下去,双手紧紧捂着脸,被气到身子不停颤抖。

    她在想,是不是上辈子贺文景就是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家里,那什么生病啊都是后来的借口,真实的情况就像是她刚才亲眼看到的那样。

    如果真是如此,她几乎没办法想象,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贺文景得有多么绝望。

    她记忆中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被永远留在最灿烂的年华中,却是用这样一个方式离开了冰冷的人世,没有人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说别怕,还有我在。

    甚至时隔多年后,曾经拥有同一段记忆的人们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偶尔提起他的时候,也不过是惋惜一下,说一句——

    真可怜啊,明明那么年轻。

    但他从来都不需要别人可怜。

    而林慧也是今天才终于明白过来,连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贺文景的挣扎,如果没有看到他躺在地上试图打开盒子的那个眼神,她都不能完全清楚对方内心的渴望。

    当时她只能站在那里,就算满脸惊慌,却又什么也不能做,看着贺文景表情温柔地抚摸着盒子,可是眼神却当了情绪的裂缝,悄悄发红的双眼睁着,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们不要我了,林慧,你能不能来救救我?”

    林慧没说话,因为她知道自己就算说了,他也听不见,但她在心里喊了无数遍——能!你等我!

    不管在学校表现如何,又是怎么让周围同学一看到他的时候个个噤若寒蝉,但现在,他不过是一个受了伤需要关怀需要被人拉一把的十七岁少年,也许,他只是想要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我在。

    ……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还有我在你身边,所以千万别怕。

    少女蹲在地上,身子沉得几乎要和黑暗完全融合,她用力抱住自己,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有的时候,真正明白一个人,也会这么让人难过。

    而斜对面的郑煜,低着头,把震动的手机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上头是一个人发来的链接,点进去,一段黑白的影像便出现在屏幕上。

    他目光微微闪动,看了把头埋在双臂中的林慧一眼,确保对方没听见这边动静之后,他侧过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站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按下播放键。

    影像动了起来,稍微一放大就能看见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跪坐在镜头前,打扮的光鲜亮丽,也没办法遮掩她内心的恐慌。

    郑煜勾了勾唇,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明明那天还趾高气昂跟贺文景的母亲站在二楼对骂,怎么现在面对前来追债的人,就慌成这样了呢?

    是因为面前的刀子太锋利,害怕划伤她那张漂亮的小脸蛋?

    *

    徐敏是万万没想到,她爹竟然又一次把她给坑了。

    距离上一次她替父亲还完债还没过去半年,当时她爹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她面前哭得惨不忍睹,甚至差点给她跪下了,嘴里头是一遍又一遍保证他真的以后再也不会出去赌了——那现在这一百万的债又是从哪里来的?

    电话里头嘟嘟了几声,还没人接听,那群凶神恶煞的债主坐在后头盯着她看,看得那浑身发毛,又不得不强装镇定,好歹是不能在这种场合露怯。

    家里的保姆出去买菜了,待会儿就会把她五岁的小儿子给接回家,这一点让徐敏稍微有了点侥幸心理,觉得儿子还好暂时不在,她一个人的话应付应付说说好话,这事儿也许还能有个结果。

    等听筒里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时,徐敏立刻皱了眉,压低声音:“爸,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又出去赌了?”

    “唉?你这是听谁说的?”男人干笑一声,还想跟她打哈哈,“敏子你别瞎说,你爸我不是早就说了不赌了嘛,上次那都是个意外……”

    “意外?”徐敏声音一下子拔高,觉得自己简直要被气死了,“人家都找到我家了,你还跟我说这是个意外?一百万!你上哪儿去赌钱赌了一百万一跟我说说?说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听!你是不是想让你闺女直接死啊?”

    说着说着,徐敏都觉得自己血压都要升高了,这些年来被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她早就养成一身坏脾气,也就是对着贺照才有那么些柔情小意,但电话里的是她恨不得把她血给吸干的亲爹,所以接着就是一顿臭骂,把电话那头的人给骂了个狗血淋头,完了还是觉得不解气,反而心里更窝火了。

    她紧紧捏着手机,一双眼睛瞪着虎视眈眈的几个人,脾气上来也有点不管不顾,说:“一百万我没有,你们现在回去问他要去,他欠的赌债关我什么事!现在,立刻,马上,请你们从我家出去!”

    领头的人脸一沉,当时就过去拽了她头发往地上一推,嘴里不干不净骂道:“臭婊/子,有那么多钱还不愿意替你爹还债?行啊,那今天兄弟几个就拿你试试手。”怀中寒光一闪,直接蹲在她面前,锋利的匕首抵在她脸上,把她硬撑的架势迅速击垮,“不还钱,那就看看能不能用你这漂亮的小脸蛋让这玩意儿见见血。”

    徐敏吓坏了。

    对方眼里的凶光证明了这事儿肯定没办法善了,她委委屈屈躲着刀尖,还想试图挣扎一下:“你们……你们这是犯法……”

    然后就被那几个人一顿笑话。

    “犯法?那你报警去啊,看看是你一家四口死得快,还是警/察抓人来得快?”说着,眼神示意旁边的同伴直接夺走了她的手机,放在脚下,轻而易举咔嚓一声——裂了。

    看见这个,徐敏立刻就放软了姿态,被揪住的地方扯到头皮生疼她也不敢吱声,只是哆哆嗦嗦开口:“别……别激动,我们家老贺在床头柜里放了几张卡,你们……你们要钱可以直接去拿。”

    那卡里的钱是留着做什么的她也没敢多想,只是心说没事的没事的,老贺那么疼她,等她安全脱身了以后大不了哭着跪一跪,老贺一定会心疼她说算了的。

    她眼巴巴看着一个人在她家里翻箱倒柜,只觉得心疼的要命——那些东西那些家具可都是花了大价钱置办回来的,被砸坏可是要重新去换的,还有那卡里的钱,想想她都觉得肉疼。

    不过没关系,她家老贺是个有本事的主儿,区区一百万而已,一定能很快赚回来的。

    她这样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却根本没想到,被她惦记着的那位老贺,这时候也正是处在风波中心。

    ——挪钱的事儿不知道被谁给捅出去了,有人匿名举报他之后,公司其他股东大发雷霆,要求他立刻把那些窟窿给堵上,然后接受停职调查。

    除此之外,前妻张莉那边也要跟他打官司了。

    “跟你过了二十几年,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想放什么屁,你少在这支支吾吾糊糊涂涂拖延时间,离婚的时候早都说好了,儿子和房子都归我,反正你私底下不还偷偷摸摸藏了不少私房钱呢嘛?还有你外头那小公司……”

    “唉我可是警告你啊贺照,你要是真想打官司我奉陪,但是建议你好好看看情况,过错方究竟是在哪边,你自己再好好掂量掂量!”

    一想起来电话里头那咄咄逼人的声音,贺照忍不住捂着脑袋,觉得自己头都要炸了。

    但是仔细想想的话就知道,他前妻说的话是真的,如果真的把这事儿闹开,那他可真是晚节不保——辛辛苦苦维持的顾家好男人形象得直接垮完了,对他以后的发展指不定会怎样呢。

    所以他这么一想,就给徐敏打了个电话过去,想着直接把前妻银/行卡号发过去,能用钱把这事儿解决掉是再好不过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然一个都没有通,这事儿放在以前,那是绝对不可能有的。

    贺照当时脸子就挂了下去,心说这女人现在倒是胆子肥了,竟然敢跟他来这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