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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七夜.鸣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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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鎏金香炉扰闲人,罗袜裹足,竹榻轻卧听雪落穿林。

    这两天来,在“塔矢”府中都是这样过活。他还是忙,但是却不再频繁出府,时常抱了那只肥猫在怀里过来寻我。

    通常又没啥破事,来了也不说句话,就在一旁找地方坐下然后看我做些闲散事情,我倒是觉得自己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一般,往往是看着比正主还要忙。

    我也觉得奇怪,不管躲在卧室,书房,杂物室,甚至是现下,跑到药房翻箱倒柜找药材的时候,他也能无声无息突然就冒出来找到我。

    “天冷,过来热热手,休息休息。”刚翻出一味党参,他声音就传过来,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感觉。

    我才不理会他,继续找下一味。

    不料下一刻就伸过来一只手拉住我胳膊,他凑过来,不由分说立马要将我拉下架子:“手这么凉,还不听话。”

    有些急了,我一只脚勾住梯架,还是保持之前姿势杵在上面,跟他争道:“喂——你做什么?在给你找驱寒健体的药材……喂,蠢材——”

    他执拗起来,仍是一面拉,一面说:“这种小事随便请个大夫开张方子得了,茯苓附子炮姜什么的都行……”

    我一脚过去踢开他,骂道:“白痴,附子有毒性,茯苓虚寒者忌用,小爷要是治死了你,还不是要跟着一起陪葬——喂,你等下——蠢材,会出人命的……娘亲哎!”

    我话未落音,他就抢步过来扯我抓在木梯边上的手指,抓开之后一把把我拉下去。

    我重心不稳,被他拉下去后顺带,咳,被抱住了那啥腰。

    他将我圈在怀里,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另一只手也一并伸过来握过我已经冻得僵硬的手指,上下搓揉,还时不时送到嘴边哈口热气。

    ——脸上却淡淡的没有神色,睫毛微微扑扇,一张面容更显得细致。

    仿佛是察觉到了我在看他,他一抬眼,睁大了眼睛专注望着我,眼神出奇温软,潋滟之极。良久,笑靥盛放开来,颊边浅浅两个梨涡,拖长了印痕。

    我就在旁边看得失了神,直到感觉自己快憋死,才恍然发觉刚刚居然一直在屏气……

    我靠,这小子,居然还敢使用美人计!

    我一回神,立刻抽回手,走到一边坐下。他倒也不恼,踱步跟着坐过来,在桌上捞过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我。

    我顺手接过噿饮了一小口,然后丢到一边,说:“北国战事,举国上下都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也没有,你倒闲得发慌。”

    他伸过一只手指来绞了绞我的发丝,我怒了,一掌拍过去。

    他一缩手,没拍到-- 。

    “光华好笨。”他笑一笑,顿了几秒然后正色说道,“北国这场仗,无论如何朝廷也会派能人去迎战,只是如今朝中两派明争暗斗,已然势成水火。”

    诶?

    我有些懵了头,问道:“哪两派?”

    “还用说么。”他挑起唇角,有些讥诮,“一派是藤原关白为首,背后有看似交权实则坐镇幕后的藤原家主,另一派么,是师——是本王和本王背后的师弟……”

    我“哦”了一声,然后想了想,实在对这两帮子人没啥好话说的,争来争去,干什么呢。对对弈看看书吃吃小点心,多好。

    “塔矢”盯着我不动了,直到我以为他石化,打算伸根手指去戳一戳他,他才又忽然开口:

    “届时,光华希望这两边人中的哪一边出战呢?”

    咦??

    这种事情都来问我?

    我不假思索,答他:“这种事情我一向离得远,也不清楚。要是朝事如同对弈那么简单,你时而问问我,倒还可能答得上来。”

    他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我百思不得其解的话。

    他说:“藤原佐为,果然把你维护得很好。”

    我点点头,这句话倒是真的。

    他又不屈不挠地问下去:“那么,如果让光华抉择,藤原家和本王,哪边出战呢?”

    我沉默不语,想起之前清牧说过的一些事情来,于是反问他:“听说——北国这么多年来战事也没起过一次,怎么会突然……”

    他垂了垂眼,答道:“作乱的人叫作源晴雅,是镇守北国的一位将军。”

    诶?

    ——原来就是源晴雅。

    已经不记得是几年前了,偷跑出去玩的时候遇到那个带伤的少年,当时给他治箭伤时,开皮划肉取箭头,他咬着匕首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最多也就长我两三岁,眼睛大而亮,性情也是直率又洒脱。只是不曾想,后来他竟然去做了将军,可是,为什么又要谋反呢……

    塔矢仿佛知道我接下去要问什么,继续说道:

    “他的父亲,曾是守护京都的大将,亦是皇亲,源博雅,但是中年被贬至北国,终身不得回朝。北国在博雅将军的镇守下,三十年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那一方的百姓,对他又敬又畏,但还是敬重为多。

    “博雅的武艺,师从其父,以一挡百不在话下,只是性子太直,源将军过世,对他打击又太大,因此他将怨气投至朝廷,变乱由此而生——

    “可惜了,他曾是北国七子中的武曲,我跟他自小同进退,如今却竟要成敌对了……”

    他停住不再说,转开头也不再看我。恍然一逝的瞬间,我却从他那一对深邃又沉静的瞳仁里,看到了一丝波澜。

    我说:“既然你和你师弟跟他都有同门情谊,不如就此走一趟说降好了。”

    他浅浅一笑,答道:“战场无父子,遑论不是兄弟的兄弟——你倒是心疼藤原佐为担心他的父兄,但却忘了,同门师兄弟之间杀斗砍伐,比纯粹的生死还要残忍许多。”

    说完就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我面前的几案上,然后转身离去。

    门外猫又蹬腿跑过来,前脚一提扑腾到他怀里。他伸手抱稳那只猫,抚弄它头上的毛,一边渐行远去,背后墨色的长发披了一身,衬得背影瘦削无可依。

    他一直给我一种矗立在此什么都压不倒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却仿然如同错觉一般,破碎瓦解了。

    我伸手拿过那包东西,触感居然温热。

    于是打开来,满室飘香——是上次的烤年糕,蘸上了糖浆,还是一串一串,里面用油纸包着,外面又包了厚厚几层。

    那天尝一口满足的表情,他居然会一直都记得……

    午膳时间还是不见“塔矢”,连猫又也没蹦出来闹腾。我早些时候吃了年糕,加上不知怎么心情也有些郁闷,就是见了寿司也只是象征性地动几下筷子便再也吃不下。

    一天到晚在房里待着也无聊,于是写了张方子打算给塔矢抄一遍送去百草堂抓些缺的药材回来。

    推开门见到外面白花花的一片,正午时分雪已经停下,但是房檐屋顶到处都堆了厚厚的积雪,这边的庭院一向又不雇人打扫,也没什么人来去走动,因此放眼望去,尽是茫茫一片白。

    恍然间似乎听到笛声,呜呜咽咽的调子悠回百转,动人心弦。

    我循着乐声往前走,经过书斋的时候望见那边伫立着一个萧索身影,迎着皑皑白雪,手中好像拈了一管青笛,月白的长衫却像要融在茫茫雪色中,曲声寂寥幽然,梅香泛起,猫又趴在一旁,连叫声也没有,尾巴不时摇摆两下,显得分外乖巧。

    我倒要醉在这骤然展开的水彩画卷中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笛声已经停了。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我,点了点头:“何事?”

    我上前说:“写了一张药方,是要外用浸泡的,拿来给你。”

    他复又看了我一眼,还是没什么表情。我心念一转,道:“刚刚那曲调,有些熟悉。”

    他垂下眼睑,只说:“一曲念魂,不过故人喜欢,追忆往事时煽情罢了。”

    我真不知该怎样接话了,反倒是他显得大方,头冲那边门一摆,说道:“先进屋吧。”

    我随同他一道进去,猫又后脚一瞪,跳入雪地中,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塔矢在我后面进来,顺手关上门。

    屋子里地龙烧得很旺,暖暖的。我将外面的裘衣脱去,然后和他一起坐在书案前。

    他也不多话,铺开一张纸就提笔抄我的单子。砚台里面已经没墨了,我拿过一小柱,用手握着,慢慢地磨开。

    一时间房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笔在纸上磨出的“沙沙”声,还有磨墨的时候细碎的声音。

    我磨得很认真,但是有些吃力,看着砚台里的墨汁觉得差不多了,于是停下来。

    抬眼的时候正对上一双眸子,静静地热切地注视着我。

    我有些坐立不安,快速扫了他一眼后低头想了想,说:“北国那边,其实还是你出马比较妥当。”

    没有人接话,我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若是藤原关白之流对战你师弟,多半是一丝活路也不会有。两军对峙,非你死即他亡。可是如果如果你出手,大概还会有一丝兵不血刃的机会吧。上位者,权势非首要,战力非首要,可是如何拢住人心,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塔矢依旧不说话,我有些慌张,现在去想自己刚刚说的那番想要洗白的话,怎么看却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只能低头说:“我看看药房单子。”

    然后伸手去拿。

    他却突然出手迎过来握住我的手,我还未及反应过来就一把被他拉得坐过去。手移到了我的侧脸上,然后他开口问我:“光,如果我出征,你真的一点也不担心?如果我死在战场上,你会不会不开心,会不会难过?”

    我看了看他,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我,一脸的执着。静默许久,我叹口气,说:“塔矢从来不这样为难人的。”

    他听后一怔,指腹微微摩挲着我的右脸,说:“他不这样,是他不懂珍惜,我可不像他。”

    “不是,这是互相尊重。”

    他一笑,说:“情爱这种事,尊重有时必要,有时是累赘。我以后会慢慢令你明白。”

    话刚说完,他就伸过一只手把我捞过去,然后他凑过来亲我。

    ——和上次一样的细碎的亲吻,矜持有度的,耐心的,但却顺着时间推移缓慢地深入,是塔矢最惯常的吻法,能撩动得你心弦皆起。

    我一般到一半的时候都要开始闹,此刻我微微低了低头,说:“好热——”

    “闭嘴。”他还是直接打断掉,然后一手搂过我的腰,一手拉过我双手摁到他左胸偏中间一点点的地方,继续吻过来。

    ——左胸偏中一点,那样的位置,是心脏。

    他曾经跟我说过,想亲一个人的时候,想的并不是他的嘴,而是心。他唯有用这种方法,让我多靠近一点,让我多了解一点,他加诸在我身上的感情,可以使我何其幸福……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我抵在他胸前的两只手都垂下来,没有一点力气了。脸颊两边烫得像火烧一样。

    余光瞥了他一眼,处变不惊,侧脸都没红一下。

    这样一对比,我脸估计要更红了……

    刚要拿了药方起身走,又被他一把拖着跪坐下。

    “别急。”他手又搂过来,另只手甚至侧捏着我的下巴将我带过去,“让我再亲亲,光……”

    于是我脸直接烧起来。

    那个午后最终是没再忆起药方的事情,只记得身边斑驳阳光,一室温暖,身旁的这位少年,缱绻呓语,唇齿生香……

    自那次书斋之后,某人很少再越礼。饭桌上他跟我各占一方,总是慢条斯理应对我狼吞虎咽像上辈子饿死鬼投胎o(╯□╰)o。

    某人府上的厨子甚是聪慧,现代一些塔矢拿手的菜,天妇罗,烤鳗鱼,鱼子团饭,就是普通的蛋炒饭,只要我做法讲明白,也能炒得米粒分明铺在餐盘上,因此每日的用餐时间,被我视为天堂一般欢乐(*^__^*)

    今天晚上用了四五种粗粮和大米蒸在一起,人还未到屋里香味就飘出来。我照样大快朵颐,某人照样谦谦有礼。

    兴致昂扬的时候,我把脸从饭堆中抬起来问他:“上个月住这边的时候味道还没这么精致来着,你是不是换了厨子?”

    他一脸的高深莫测,注视我挺久,才慢慢地说:“这你就不懂了——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

    我正夹菜的手顿时一抖。

    吃完要起身,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把我拉得重新坐下。

    “塔矢”手握丝巾过来给我擦嘴,他唇边噙着笑,眼里也有淡淡笑意,一边细致擦一边对我说:“前天听说光华抱怨过房间太冷?”

    “咦?”我回过神想了想,似乎是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明明是穿过走廊自说自话的。

    那个时候,近旁没有一个人……

    还是点了点头,认了。

    他不说话了,微微侧着头像在想什么。我估计着他也无语,每一年的冬天佐为府里地龙都烧得很旺,冬衣准备了一大摞,连进补的汤药都隔三差五端来一碗逼着我喝下,但还是效用不大。

    我体性偏寒,夏天再热四肢都是冰凉,更遑论寒冬。每一夜都要被冻醒,这个从未告诉过佐为,没想到被这家伙偷听到了。

    偷偷瞥了他一眼,似乎没什么反应。

    于是自顾自起身走出去,他这一次倒没再拦着我。结果到了门外的时候,又被他叫住。

    “干什么?”不耐烦回头。

    “要不——本王今夜过来陪你。”淡定的语气。

    “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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