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咩奶声奶气的,贺小山没听见,就贺川听了个一清二楚,狼人舔着后槽牙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季舒阳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熊是怎么叫的,只能含混道:“我说……我说把小山送到医院这么小的事情,不用谢!”
贺川:“……”
被提留着挂在半空中的小狼崽子感动得痛哭流涕,一边甩尾巴,一边拼命往季舒阳怀里扑,大概是诚意感动上天,还真就在贺川愣神的刹那,抱住了他的一条大腿。
这下子贺小山的狼尾巴甩得更欢快了:“嗷呜。”
贺川差点把丢人的弟弟从季舒阳的腿上撕下来,直接从窗口扔出去。
小狼崽子顺着季舒阳的大腿一路爬回他怀里,也不管自己的体重对于看上去不那么强壮的兽人是个负担,撅着屁股不肯挪窝。
“奇了怪了。”贺川的狼耳晃了晃,若有所思地盯着躲在季舒阳怀里撒娇的小狼崽子,“他怎么这么亲近你?”
估计不是因为季舒阳是食草性兽人的缘故。经过漫长的繁衍,兽人体内的某些天性早就消磨得一干二净,事实上食肉动物长时间以人类的形态生存,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已经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了。
哪有人类看见活羊扑上去就咬的?再说了,兽人也需要蔬菜水果补充维生素,更何况小狼崽子根本不知道季舒阳是个草食性兽人,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因为这一点才亲近他的。
事实上,贺小山是个名副其实的问题儿童,从小到大保育员换了无数个,不论是沉稳的狗系兽人,还是古灵精怪的猫系兽人,遇到贺小山,都能被气得三天以内主动辞职,连常年出征在外的贺川都无数次收到家里的内线联络,说贺小山又闯了什么祸,把学校老师气病,你赶快打电话慰问人家老师,云云。
总而言之,贺家上下为小狼崽子操碎了心,没想到凭空出现的小绵羊竟然和他相处得不错。
问题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季舒阳抱着沉甸甸的小朋友,哆哆嗦嗦地贴在墙上,看贺川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吃人狂魔。
原来现在的狼人还是喜欢吃羊吗?
难道是返祖现象?
山羊爷爷我错了,我再也不出来偷喝酒了呜呜呜。
眼见季舒阳的脸都要被吓白了,贺川连忙友好地晃晃耳朵:“不行,贺小山可是我的宝贝弟弟,我要郑重地对你表示感谢。”
说完也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当机立断:“我们全家都很感谢你。”
贺小山:“……”
忽然成为哥哥的宝贝的小狼崽子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贺川再次把贺小山提留回来,甩到背后背着,头上的狼耳也“贴心”地收了回去:“走吧,我送你回家。”
贺川的算盘打得很好,这只小绵羊是肯定不能放跑的,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先摸清楚他的家住在哪里,日后就有登堂入室的机会。可季舒阳不能说出自己的家的位置,他的理由更加充分:且不说如果让贺川将他送到废弃的汽车修理厂,帮助他回山里的好心人有被发现身份的可能,就算没被发现,以后大概也不能再从同样的地方进城了。隔壁的兔子先生说狡兔还有三窟呢,为了不被帝国的军人抓住植入芯片,山里的居民有四五个备用的进城点,可总归是发现一处少一处。
可是不回家,现在好像也摆脱不掉可怕的成年狼人,季舒阳咬着嘴唇,夹着尾巴球委屈巴拉地往医院外走。
等在医院门前的副官迎上来,还未开口,就注意到了元帅的眼神示意。
贺川:别叫我元帅!
副官:……?
副官:好。
飞速完成眼神交流,贺川将贺小山交给了副官,转身对长时间陷入沉默的季舒阳发出了邀请:“现在时间还早,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像是怕他拒绝,贺川又故意流露出为难的神情:“贺小山这孩子,从小脾气就不太好,和父母的关系也不算融洽,我看他在你身边的时候还挺乖巧,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你,我很少见他这么开心。”
想到病得蔫嗒嗒的狼崽子,季舒阳的心不争气地软了,顺便想起将刚刚拿到的病例递给贺川:“差点忘了,这是医生的检查结果,小山有点消化不良,不过不是很严重,可以不用吃药。”
“多谢。”贺川郑重地将病例塞进口袋,绅士地帮他打开车门,“请进。”
于是季舒阳稀里糊涂地上了大尾巴狼的车,抱着从副驾驶座上爬过来的贺小山拘谨地眨巴眼睛。
这算是他第一次进城。以前来时年纪太小,都是被成年的草食性兽人带着,伪装成肉食动物的幼崽在城市的边缘晃悠,还从来没到繁华的市区内逛过,今天坐在贺川的车上,升入空中轨道,才发现肉食性兽人建造的城市比他想象得还要大,空中道路层层叠叠,有专门的公交车道,也有为普通市民提供的便捷通道,更高初还有军方专用通道。地面同样繁华,高楼鳞次栉比,道路密如罗盘,人造绿洲半浮在空中,上面隐隐约约有观光飞船在缓慢移动。
“第一次来?”贺川注意到季舒阳的视线,“好看吗?”
“好看!”季舒阳激动起来就把害怕忘记了,和小狼崽子一起趴在车窗边兴致勃勃地看,脑袋上冒出了小角角都没发觉,倒是坐在一旁的贺川注意到了,灼热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上面。
狼人当然不会忘记季舒阳的小角角有多敏感,他不过是舔了一下,小绵羊就哭唧唧地求饶。
要是能再摸摸就好了,贺川不无遗憾地想,现在摸肯定会把季舒阳吓到,还是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托稍长的黑发的福,季舒阳的角没被贺小山发现,但是下车前,贺川从后备箱里摸出一顶帽子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狼人面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阳光有点晒。”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的确有点刺眼,季舒阳小心翼翼地接受了贺川的好意,被小狼崽子扯着往家里跑。贺川的家在一座半浮在空中的绿洲内,绿洲半面是热带雨林式的密林,半面是居住区,车停在居住区附近,贺家的家宅离雨林很近,是座有着大院子的小洋楼。
季舒阳轻轻“哇”了一声,反应不是很大。他想起山里居住的草食性动物几乎人人都有一座山,只是房屋的装修没有食肉兽人好。
贺小山蹦蹦跳跳地按门铃,嗷呜嗷呜叫唤着管家来开门,而贺川被副官拦在车里,一时半会儿没下得去。
“元帅,会议……”
“不用去,反正说来说去就是那么点事儿。”贺川抱着胳膊懒洋洋地靠在车门边,眯起眼睛打量戴着帽子的季舒阳,“走个过场而已,我去了还给议会的某些人添堵。”
“可要是不去,议会那群人肯定要克扣今年的精神类药物供给。”副官如实说,“精神暴动对于兽人来说,不是好事,尤其是军人。”
贺川叹了口气,将视线从季舒阳的身上收回来:“我去了,他们照样克扣,只要制药技术掌握在他们手里,军方的话语权永远都会受到限制。”
凝重的沉默一时间氤氲开来,贺川先洒脱地摆手:“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再怎么担心也没用,毕竟科研人员没研制出类似的药物替代品,先这么着吧。”
“……对了,既然不去开会,我这两天给自己放个假,没有急事不用找我。”贺川对副官挥了挥手,追随着贺小山和季舒阳的脚步走进了家门,“对外就说我弟弟生病了。”
贺家对贺小山的重视,整个军部都有所耳闻,贺川这个借口倒是不过分。
另一头被贺小山拉进小洋楼的季舒阳却陷入了人生的最大危机,不为别的,就为了出来迎接他们的长辈。
贺川和贺小山的父亲是典型的肉食性兽人,强壮而不苟言笑,他们的母亲则是柔柔弱弱的草食性兽人,挽着丈夫的手臂温和地微笑,蓬松的棕发里藏着一对美丽的鹿角。
季舒阳头一回见到嫁给肉食性兽人的同类,好奇的同时,生怕自己露馅。
毕竟他现在进了狼窝……
“别紧张。”像是发现了他的窘迫,长着鹿角的草食性兽人笑着伸手,“贺川已经给我们发了讯息,谢谢你救下小山。”
小狼崽子闻言,抱着季舒阳的小腿,气哼哼地甩尾巴。
“小山。”年长的兽人眼神一凛,刚要教训贺小山,脑袋就被妻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山还小呢。”草食性兽人拍完,歉意地对着季舒阳眨了眨眼睛,“让你见笑了。”
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季舒阳羡慕地摇头:“你们感情真好。”
大概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端倪,没有人再提家人有关的事,草食性兽人主动转移话题:“你叫季舒阳是吧?不用这么拘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了。”
“谢谢……伯母。”季舒阳腼腆地笑笑,坐在沙发上自以为悄悄地打量正襟危坐的顾伯父。
“很吓人吧?”
“啊……啊?”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很是失礼,季舒阳瞬间羞红了脸,“我只是很少见到……狼人。”
“我也觉得他很吓人。”她却偷偷对他勾起唇角,“不怪小山害怕他。”
季舒阳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去,只见哭唧唧的贺小山正被亲生父亲按在腿间打屁股,灰色的大尾巴耷拉在腿间,抖啊抖。
于是贺川回到家里就看见哭唧哇啦的贺小山一头栽进小绵羊的怀里,把鼻涕眼泪一股脑涂在他身上,更过分的是,小狼崽子竟然噘着嘴,在季舒阳的脸颊上“啪叽”亲了一大口。
贺川:“……”
恼火的狼人竖起了白色的狼耳,心想,弟弟什么的,果然应该早早扔到窗户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