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季舒阳记不太清了,总之和酒撇不开关系。
可是喜欢喝酒又有什么错呢?连《星际兽人保护法》里都没有明确规定不准草食性兽人喝酒,他凭什么不能喝酒?
季舒阳趴在床上,因为太累,维持着半兽人的状态露出了尾巴球和小角角,他刚成年,角还很小,就算不收起来,也能完美地藏进稍稍有些长的黑发里,倒是屁股上的尾巴球很蓬松,随着呼吸弹来弹去。
身后的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季舒阳捂着脸翻了个身,又因为压到尾巴球痛苦地抽气。
自从十几万年前兽人的第n次世界大战爆发,战斗力相对低下且具有生育能力的草食性兽人数量锐减,哪怕经历了无数和平年代的休养生息,草食性兽人的数量也在逐年下降,帝国为了保障这一部分兽人的权益,强制性地往所有草食性兽人体内植入芯片,打着保护的名义,实际上却在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
季舒阳是个幸运儿,帝国的军队到处找草食性兽人植入芯片时,他刚出生,被遗弃在山野间,由山羊爷爷养大,打小没进过城,唯一一次进城就是今天,为了喝酒混进酒吧,然后……和一个肉食性兽人睡了。
准确来说,是他被睡了。
给季舒阳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睡那些吃肉的家伙。
毕竟草食性生物对肉食性生物的畏惧深藏在骨血里,即使兽人分化了万年,早就将兽兽平等写入帝国法则,他遇见豺狼豹虎依旧会双腿发软。
谁叫他是只小绵羊呢?
季舒阳烙饼似的再次翻身,趴在床上嗅嗅枕头上的陌生人的气息——闻起来有点像混着冰片的松香,很舒服,难怪他酒后会控制不住爬到人家床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角,趁着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弯腰拾起揉得皱皱巴巴的衣服,胡乱套在身上,然后扶着腰脚底抹油。
只是急匆匆溜走的季舒阳没看见自己的口袋里冒出了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了。
这一晚季舒阳好几次维持不住人形,在床上露出过角和尾巴球,那个人好像还专注地捏过他的尾巴,修长的五指包裹着白色的绒毛,用一次力,季舒阳就控制不住咩一声。
所以草食性兽人的身份十有八九暴露了,除非季舒阳连脸都没记住的床伴和他一样,喝断片了。
这种可能性不亚于草食性兽人人口一夜之间暴涨一千万。
算了,没可能。
换句话说,人家百分之百发现了他的身份,而且非常有可能怀疑他是个没登记在帝国系统里的草食性兽人。
帝国的人口控制系统发明至今已经快二十年了,所有草食性兽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系统记录,并被很大一部分肉食性兽人当做饭后娱乐,津津乐道。只要是军人,或者对国家有所贡献的杰出人士都能获取查看人口控制系统的资格。
优秀的血统需要延续,能生育的草食性兽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食肉生物像圈养着生育工具一样,残忍地侵入草食性兽人的生活,甚至在他们年幼时就有意识地通过不同的方式干涉幼童的成长,然后等上十来年,得到一个完全按照自己心意长大的“伴侣”。
季舒阳没被记录在系统内,所以系统里不会出现他和食肉生物翻云覆雨的记录,可这同样意味着,当他的床伴没搜索到和自己相关的视频记录,就会发现他是个漏网之鱼。
说不准会被抓回去强制植入芯片,然后被迫嫁给一夜情对象。
太惨了,季舒阳选择逃跑。
他甩着尾巴球一路狂奔,跑出旅馆后发现昨夜去过的酒吧就在隔壁。这是件好事,说明他能尽快找到回山里的路,然后藏在山羊爷爷的家里躲过即将到来的追捕。
藏个十天八个月,肯定又能溜出来喝酒啦。
清晨的街道上没什么行人,季舒阳躲在屋檐下将小角角和尾巴球憋了回去。通常情况下兽人不会展现出兽性的身体特征,进化了这么多年,大部分兽人身上残留的器官也多是耳朵尾巴,或者獠牙,平时看上去和万年前灭绝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季舒阳顺手在街边刚开门的服装店里买了顶帽子,用以遮挡脑袋上随时会冒出来的绵阳角。
他刚十八岁,人类形态还不太稳定,偶尔会露馅,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戴着帽子的季舒阳和许多上早班的兽人一起站在站台前等车,过了一会儿,几个半大点的兽人小朋友背着书包出现在他身旁。小兽人还没办法控制身体的兽类器官,脑袋上竖着奇奇怪怪的耳朵,身后也有晃来晃去的尾巴。
小朋友们用尾巴互相打招呼,然后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说帝国的军队前几天刚刚返航,在星际战斗中打了胜仗,他们以后也要参军,为国争光,云云。
季舒阳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
为帝国争光什么的,和他这只小绵羊没关系。
巴士准时停靠在车站,季舒阳随着人群上车,他的目的地是终点站,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那里有人知道他和山羊爷爷的身份,还会开车送他回山里的隐居地。
满载乘客的巴士平稳地升空,季舒阳依旧被车站旁遇见的小朋友围坐在座位上,一个长着狼耳朵的小男孩心情似乎不太好,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脸上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沉。
季舒阳“运动”了一个晚上,本来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谁料腿上忽然一沉,他连忙睁开眼睛,发现怀里多了个小朋友。
还是个狼崽子。
小狼崽子对成年草食性兽人的威胁不大,季舒阳除了吓了一跳以外,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他捏捏小狼崽子的耳朵,这个动作在兽人之间代表安抚:“你还好吗?”
小朋友勉强仰起头,脸色苍白,倔强地点了点下巴,继而再次栽进他的怀里。
季舒阳:“……”哎呀。
“生病了?”季舒阳用手试小狼崽额头的温度,没发现任何不妥,又出声向身边的人求助,寄希望于狼崽子的父母也在车上。
可惜小朋友明显是独自上车的,季舒阳很想咩咩叫两声,但是一车子的食肉动物让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停车……停车!”季舒阳抱着小狼崽子蹦蹦跳跳地蹿到巴士的后门,就近站台下车,又招手打了辆的士,不由分说就要去医院。
小狼崽子好像好了一点点,起码有力气趴在季舒阳的肩头嗷呜嗷呜地表示抗议了。
“生病了就要去医院。”他捏捏小朋友的耳朵,“你叫什么名字?”
小狼崽子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我叫季舒阳。”季舒阳笑眯眯地做自我介绍,“如果医生说你没生病,我再送你去学校好不好?”
“……啊对了,先给你的爸爸妈妈打电话吧!”
他的自说自话不知道怎么戳到了小狼崽子的自尊心,小朋友哑着嗓子发火:“要你管!”
可惜喊完就没了力气,软趴趴地靠在季舒阳怀里呜咽。
季舒阳:“……”哎呀呀,好可爱。
果然任何生物的幼崽都是软叽叽的,他头一回生出“食肉动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的想法,当然这个想法在走进医院以后不攻自破。
季舒阳在一群肉食性兽人之间瑟瑟发抖,牵着小狼崽子的手哆嗦着挂号,要不是在医院里,到处都是病人,他苍白的脸色肯定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其实根本没几个兽人会露出兽性的特征,从外表来看,他们全是普通的人类,只是作为食草性生物,感受着这群几千万年前的天敌身上自带凶残的气息,季舒阳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你的爸爸妈妈呢?”他勉强转移了注意力,蹲在小狼崽面前温柔地问,“就算不告诉我你的名字,也得让我给你的家人打个电话。”
小狼崽子拽着季舒阳的衣角,明明看见白大褂就怕得不行,却还是固执地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季舒阳叹了口气,心想实在不行报警算了,可要是真的报警,说不准警察会顺带查到他的身份,所以还是先挂号吧。
“我叫小山。”小狼崽子忽然开口,“贺小山。”
“嗯?”季舒阳循声低头,将贺小山抱在怀里,“小山,你哪里不舒服?”
“……我没有不舒服!”
“小朋友不能说谎哦。”
“……哼!”
别扭的小狼崽子在季舒阳怀里蹭蹭,不知怎么的又安稳下来,红红的脸颊贴在他的颈窝里,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终于小小声说:“我知道哥哥的电话。”
“哥哥?”季舒阳愣了一下,继而想只要是家人,谁都行,总归能联系上就好,“我帮你给哥哥打电话好不好?”
贺小山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是你非要打的,不是我要打的。”
“……”
“好。”季舒阳不知道小狼崽子别扭个什么劲儿,大概是食肉动物的自尊心作祟吧,他一边想,一边按下贺小山报的电话号码。
“我哥哥很忙的。”目睹一切的贺小山垂下眼帘,失落的呢喃没有被专心致志打电话的季舒阳听见。
短暂的音乐声过后,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喂?”沙哑慵懒的声音在他耳边磨磨蹭蹭地刮了一圈,季舒阳浑身一震,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这个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电话接通的同时,他的口袋边又露出一团白色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