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还正独自震惊,一时,宝玉从外面住进室内。
“林妹妹。”他进门先唤了一声。
林黛玉起身迎他:“你怎么来了?”
贾宝玉道:“妹妹难道没听说?”
林黛玉问他:“听说什么?”暗暗猜测他问的应该是薛宝钗落选一事。
“宝姐姐落选了。”贾宝玉叹息:“没想到以宝姐姐的国色天香,竟然会落选,那后宫中究竟都是些仙子不成?”
林黛玉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上,垂眸不言。是啊,以宝姐姐的姿色,竟然也会落选,想来也是选秀之人没有眼光,若有眼光,怎么会将那艳冠群芳之人推开。
贾宝玉见她不答腔,又垂眼面无表情,只当她也为薛宝钗叹息,遂拉着她胳膊道:“走,我们合该去看看宝姐姐,她自回府虽然没有多大反应,但想来心中不好受,听丫鬟们说正一人闷在屋里,连薛姨妈都不肯见。”
林黛玉想到要面对薛宝钗就心生退缩之意,正要开门婉拒,贾宝玉却拉着她就往外走,由不得她反驳。
转念一想,她若不去,宝玉肯定会猜测她和薛宝钗之间发生了芥蒂,所以才推辞。她虽不想面对薛宝钗,但是也不愿外人说三道四,思及此,只好由着贾宝玉拉着她往梨香园去。
途中,遇见平儿迎面而来,三人碰面少不了闲聊几句。
平儿笑道:“你们一左一右的,这是要去哪?”
“平儿姐姐。”贾宝玉道:“我们去梨香园。”
平儿听了便知道她们是要去寻薛宝钗,她的眼神从贾宝玉身上移开,看向林黛玉时眸中分明又带了点别的东西,好像在笑,又好像并没有。
林黛玉只觉得她的眸子直接穿透她的内心,她在那双眼眸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平儿到底知道些什么?为什么她总感觉平儿一副什么都看透的样子。
自从那日宝玉寿辰,平儿便用这种眼神打量她,如今又是。
她眼眸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平儿笑着开口道:“林姑娘也去寻你宝姐姐吗?”
林黛玉点头:“是,我同宝玉一起去。”
平儿道:“宝玉恐怕去不了了。”说完,不管林黛玉疑惑的目光,复又看向宝玉道:“我找你有事,你随我来,先让你林妹妹自个去吧。”
贾宝玉疑道:“姐姐何事?”
平儿往前走两步,回头道:“你跟我便是,啰嗦什么。”
贾宝玉不明,跟林黛玉告别之后,便跟上平儿。
林黛玉一个人站在原地,徘徊起来,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去还是不去,眼看着前方便是梨香园,她才返回去遇上平儿和宝玉两人才算尴尬,再加上她内心深处也渴望见到薛宝钗。
思绪片刻,便迈步往前走去。
到了梨香园,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屋传来带着怒火的声音。
“出去,都说我不见人,也不饿。”
话音刚落,便见莺儿从屋内走出来,垂着头,满脸委屈。
林黛玉看着她,好奇问道:“宝姐姐怎么了?”刚才那声音虽然失去了平日的温柔,但是她一下就辨认出是薛宝钗的声音。
莺儿停步,抬头看向她道:“宝姑娘在里面发脾气,从清晨出门到现在还一口饭都没吃。”
林黛玉从来没见过薛宝钗发脾气,她是个懂得关心身旁人感觉的人,怎么也做出同宝玉一般的事情来?
尽管是发生再大的人,在她心里,薛宝钗都是一笑而过的人。
“你去吧,我进去看看。”林黛玉对莺儿道,自己缓缓往室内迈进。
“又进来做甚么!”薛宝钗竟将手中的茶杯甩出,茶杯直直砸向林黛玉的脚。
林黛玉根本来不及反应,生生挨了那砸,脚上一痛,口中不禁发出一声□□,一个没站稳,险些跌倒。
“颦儿?”薛宝钗一双冰冷的眸子看向她,变得一惊,急忙起身上前扶她。
林黛玉忍痛踮着脚,依着她的双手挪到软榻上坐下,冷冷瞥了一眼薛宝钗,推开她的手:“你要真讨厌我,直接砸死了我才好!”
薛宝钗忍不住笑起来:“我不敢。”遂低下身去看她的脚。
林黛玉忙把脚躲开:“别动,怪脏的。没多疼,顶多红了些。”
薛宝钗听她说没事,直起身子道:“对不起,我以为是莺儿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又进来了,所以才失手伤了你。本来也不想着砸到人,吓唬吓唬也就罢了,谁知力道用的不多,竟真砸到,你当真没事?”
林黛玉道:“没事。”
薛宝钗坐了回去。
林黛玉想起前日之事,两人突然没话,气氛变得极其沉默。
薛宝钗倒了一杯茶给她,道:“你也是来安慰我的?”
林黛玉点头,垂头喝茶。
现在薛宝钗又回到府上,那么以后尽管她想多,后面的日子那么长,肯定有见面之时,与其日后见面尴尬让人起疑,不如现在就说个清楚。
独自思量了一番,林黛玉抬头看向薛宝钗,道:“宝姐姐还生我气吗?”
薛宝钗笑看着她:“这话怎讲?我何曾生你气了?”
林黛玉听了又是黯然,她这般平淡的态度,跟林黛玉的感觉,就好像林黛玉从来没说过那事,她分明对那件事就不伤心,终究只有自己一人痴迷其中吧了!
她冷冷道:“宝姐姐不生气就好!我也当从来没有说过那番话,从来也没有动过那份心,以后在府上我们见到就当往日一样相处,最后比其他姐妹再淡些!”她不想再待下去了,起身,脚落地又是一痛,她忍者痛往门外走。
薛宝钗忙起身按住她的身体,将她按坐回去:“再坐会儿,等下我让莺儿送你。”
“你使莺儿去唤紫鹃来。”她不想再承她的一点情。
薛宝钗又笑起来:“颦儿啊颦儿,我以为你是安慰我来了?原是和我吵架来的吗?”
林黛玉一怔,想起她本来是来安慰人的,此刻却冷言冷语,心中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但是看着薛宝钗脸上的笑,她实在看不出她究竟哪里伤心失落了,不安慰也罢!
她将头撇过去,冷着一张脸:“看你这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分明是从来不将我放在心里,所以尽管我说出那些话,你也半点反应也没有,终究...是我痴心错付了。”
薛宝钗坐在她旁边,林黛玉只是将头扭到她的对处,不愿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放在心上?”薛宝钗停了笑,眼眸变得深邃。
林黛玉道:“你若放在心上,就不会这般忽视我的心!”
薛宝钗突然闭口不言。
屋子里变得沉默。
林黛玉心中一惧,她说的话是不是重了些。本来薛宝钗如果不能接受她,也是正经的,刚才她情绪上来,忍不住多埋怨几句。细想来,这几句话大有逼迫之感,现在她反应过来,只怪自己嘴快。如果矛盾闹大了,薛宝钗真的讨厌了她...
想着想着,又见薛宝钗还是沉默着,林黛玉忍不住落下泪,不想薛宝钗看到,只得用手帕偷偷拭泪。
“颦儿,你过来。”薛宝钗的声音打破寂静的空气。
“我已经在这了,还要怎么过来?”林黛玉将头更加的往侧面躲。她明知自己有错,嘴上还是不愿饶人。
薛宝钗伸手拨动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扭转正面面对着她。
林黛玉脸上还带着泪痕,垂下眸子,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
薛宝钗拿起手帕亲手替她拭泪:“别哭。”她不忍看她落泪。
“我没哭。”林黛玉推开她的手,微低着头。
薛宝钗的一只手抚上她的半边脸颊,轻轻往上抬。
林黛玉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抬眸望向那双明亮的深邃眼眸。
薛宝钗她身子慢慢前倾,逐渐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直到两人几乎脸贴上对方的脸,薛宝钗的眼眸垂下,不知是在沉思,还是看向了别处,视线投向的方向是林黛玉的双唇。
她...林黛玉周身僵硬,屏住呼吸,呆愣住。
很静,但是她能听到心跳的声音,有两副心跳,一副比一副乱,快。
“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薛宝钗低着声线开口。
林黛玉只觉得耳际传来飘渺无踪的声音,好温柔。
“是什么...”她下意识的回问。
“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我躲开了你。”
她的唇轻轻含住林黛玉的唇。
从温柔的到深情,再到贪恋...
林黛玉双手环上她的脖颈,从呆愣变得沉醉,继而开始回应...
“咳咳...”一声轻咳声响起。
两人一惊,瞬间清醒,分离开来,朝门口处看去。
王熙凤依靠着门,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一脸从容的看着两人。
这种事被人看见,林黛玉早已羞红脸,不敢抬头视人。
薛宝钗并没有林黛玉的羞涩,震惊之后,便又恢复成往日的冷静自持,起身去迎王熙凤。
“姐姐请坐。”
王熙凤笑着坐下,一面坐,一面道:“宝姑娘不爱花儿粉儿的,古怪的性子果然是有原因的。”
薛宝钗倒杯茶递给她,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姐姐不也和我一样...不爱那些的。”她刻意将一句完整的话断成两句。
林黛玉仿佛听懂了里面的含义,薛宝钗这是在说王熙凤和她们是一样的,喜欢的是女人?
她抬头看向王熙凤,目光带着审视。
王熙凤眼眸含笑看了一眼薛宝钗,也不反驳,笑道:“不愧是我的表姐妹,别人总也看不透的东西,你一眼就看透了。”
她这是承认了!林黛玉这才敢确定心中的猜测,本来还惊慌失措,想着该如何堵王熙凤的嘴,眼下她大可不必担忧了。
薛宝钗知她心中担忧,遂回头朝她笑道:“不必害怕,她不会说出去的。”
林黛玉含笑点头。她当然是不会说出去的,毕竟她也和她们一样,她们虽不至于拿这件事当把柄,但也知道王熙凤不是那种告密害人的人。
王熙凤叹气道:“原是来安慰你落选一事,不想我有心安慰,你未必真的伤心,恐怕乐呵还来不及吧。”说着,瞥一眼林黛玉,捂着嘴又笑起来。
林黛玉含笑带羞的看眼薛宝钗,薛宝钗也深情的看向她。
王熙凤将她二人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也不知道想起什么,冷哼一声,看着不像是在生她们的气。
林黛玉和薛宝钗互看一眼,两人都不明其意。林黛玉朝薛宝钗使了一个眼色,薛宝钗领会,遂问王熙凤道:“姐姐有烦心事?”
王熙凤愤然道:“平儿那小蹄子,已经数日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林黛玉想起方才她还遇见平儿,心中有猜测,忍不住问道:“姐姐和平儿?”
王熙凤看向两人一眼,嘴角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点了下头。
林黛玉总算明白平儿为何每次总拿那种神秘莫测的眼神看她了,原来她早怀疑自己和薛宝钗之间的关系,可见,她也是心思细腻的人,内心聪明。
薛宝钗对于这个消息,并没有多大反应,平儿平日里与王熙凤同吃同睡,要说两人没有深厚的感情,谁也不信,只是府上的人只当做是王熙凤看重平儿,并没有往别处想。
“你们吵架了?”薛宝钗问道。
王熙凤吃了一口茶,道:“是她跟我吵,不过一件公事,她硬死揪着不放!”
林黛玉好奇问道:“什么事?”
王熙凤道:“就是前些日子,我看宝玉府上的三等丫鬟小红挺机灵的,你们也知道我管着府上大小事,需要能办事的人,所以我就将小红讨到自己院中,因看小红嘴皮子厉害,又长的灵动聪慧,便有意栽培她。平儿那小蹄子倒好,她不理解我,偏生说我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这几日尽冷脸给我看,不与我说一句话,你说气不气人?”
林黛玉两人听了忍不住抿嘴笑起来。原来是一个招蜂引蝶,一个生了醋意。
薛宝钗笑道:“姐姐就离小红远点也就好了。”
王熙凤急口道:“我远啦!这几天除了吩咐事,再没有跟小红说一句多余的话。”
薛宝钗心生一计,笑道:“要想和好还不容易?”
王熙凤一喜,身子前倾,眼含期盼:“你有法子?”
这时,莺儿从外面走进来,三人忙住了嘴。
薛宝钗正好吩咐她道:“莺儿,你去寻平儿姑娘来,就算凤姐在这里,有紧急事要她务必来一趟。”
莺儿应了一声,便要往外走去。
林黛玉急忙又道:“平姑娘此刻应该再宝玉房中,你且去那里寻。”
莺儿颔首,出去。
待她出去,林黛玉和王熙凤同时看向薛宝钗,面带疑惑。
薛宝钗朝脸上神秘一笑,走开,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张湿毛巾,还散着热气。她将热毛巾递给王熙凤,笑道:“你热毛巾敷在额头上。”
王熙凤接过她手中的热毛巾,微微思量,便明白过来。
“你这是让我装病?”
薛宝钗笑道:“苦肉计有时还是很有效的。”
王熙凤嘴角一勾,同了她的意思,将热毛巾敷到额头上,稍热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却也不顾,压着毛巾让热度传到她额间。
薛宝钗坐下又道:“你以后就算要见别的女子,也要注意点。再不济,就背着平儿一点,省的她吃醋,你也生气。”
王熙凤点头,这次之后,她当然会更加注意点。
林黛玉垂眸吃了一口茶,淡淡道:“还是宝姐姐聪明。”王熙凤一说,她便立刻想出来解决之法,什么苦肉计,背着点,真真谁都没她聪明。
薛宝钗扭头看了她一眼,林黛玉话里的含义她听到出来,不敢搭茬,只问道:“脚还痛吗?”
“管你什么事。”林黛玉瞥了她一眼,将脸撇向一旁。
王熙凤分别看了眼两人,将身子转过去,背对着两人,一手按着额头上的毛巾,一手端起茶杯安静吃茶。
薛宝钗笑笑,正要再说,门外莺儿进来传话:“平姑娘来了。言毕,人又走出去。
王熙凤忙慌里慌张的把额头上的毛巾,往桌子底下一丢,心急之下,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该干什么,急的看向薛宝钗。
“装无力。”薛宝钗忙低声对她道,话音刚落,就见平儿走了进来,王熙凤也‘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微微喘息,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发高烧半昏迷中的样子。
林黛玉忍不住在心底赞道,好演技。
平儿一进屋就看见王熙凤趴在桌子上,看向林黛玉两人,问道:“睡着了?”
林黛玉忍住想笑的冲动,走上前,故作担忧道:“凤姐姐烧的很,宝姐姐已经让人去请大夫,她身边也每个人,所以便让人去唤你来,你快看看。”
平儿急步上前,伸手摸向王熙凤的额头,脸色忽变:“怎么那么烫!”说着,摇晃王熙凤的身体:“凤姐?凤姐?”
林黛玉听着这亲密的称呼,暗叹两人的关系是真的无疑了,幸而贾琏早前因为和别的女子暧昧,被女子的爱慕者错手打死,不然,又不知道是怎么一段孽缘。
王熙凤迷蒙的半睁开眼,看向平儿,伸手推开平儿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故作无力道:“你来干什么?索性你也不理我,还来管我做甚么?”
平儿尴尬的扫一眼林黛玉两人,拉着王熙凤的肩膀道:“都病成这样,还胡说什么?跟我回家,也不好躺在人家这里便睡了。”说着,又央求薛宝钗道:“宝姑娘,麻烦让莺儿帮我护送一趟,另外等下让大夫到我们院子里。”
“哎。”薛宝钗忙应了一声,看向王熙凤。
林黛玉也看着王熙凤,这家伙该用行动了吧,再装下去,等下莺儿进来就真的暴露了,莺儿可不会同她们一样知道骗平儿。
平儿去搂扶王熙凤的身,王熙凤又使力推开她的身体:“不要你碰我,你只说你理不理我?你要是不理我,即可就走,我病死也不让你管。”
平儿见她病成这样,早满心担忧,急的快哭出来:“我又不是真的不理你,只是被你气多了,想要你也尝尝生气的滋味,你何苦这样恨我?”
“那你现在还气不气,理不理我?”王熙凤直起身子,问她。
平儿抹去脸上的眼泪,柔声道:“不气了,你乖乖跟我回家,好不好?”
林黛玉看到两人已经和好,喜的跳脚鼓掌:“好了,好了!平儿姐姐不生气了。”
薛宝钗也笑着看向平儿。
王熙凤脱去伪装,站起身走向平儿,搂着她道:“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平儿皱眉,拿眼冷冷扫了三人一遍,脸上现出薄怒,推开王熙凤,眼睛不经意的瞄见卓底下的湿毛巾。走过去,弯腰将湿毛巾捡起来,拿着毛巾摸了半天,思量一会儿,回头看向王熙凤,哪还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你们合伙骗我?”将毛巾狠狠丢到地上,一脸愤然,赌气抬脚便要走。
王熙凤忙拉住她,哀求道:“你别走,我也是看你好几天不理我,这几天我都快想死你做的饭了,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下次再不会了。”
林黛玉看眼两人,知道和好是必然的事,遂向薛宝钗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往里间走去,外面的空间留给她们两个人。
两人进到里间,林黛玉同薛宝钗又聊了许久,直到晚膳时间,薛宝钗便留林黛玉吃饭,薛姨妈知道后,也笑着挽留她,林黛玉也向跟薛宝钗多待会儿,就笑着应下。
正当丫鬟们还在传饭,薛宝钗拉着她便要去厅内饭桌,刚出了房门,便看到晴雯迎面走来,看到她们二人,笑道:“林姑娘,宝二爷寻你回去呢,说一下午不见人,怎么晚上也不回去,要你回去吃饭。”
林黛玉听言,有些犹豫,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唯独宝玉对她来说是不同的,她最不愿驳宝玉的意。
薛宝钗笑道:“你可以答应我留下吃饭的。”
林黛玉看向薛宝钗,只好对晴雯道:“你去回宝二爷,我吃过饭再回去。”
晴雯忙笑道:“可不敢,今晚贾母也不在碧纱橱吃,就剩宝玉一人,他说了若林姑娘不回去,那冷饭冷菜吃了也味同嚼蜡,不如不吃。你也知道他那脾气说来就来,谁也拦不住,你就当可怜他,回去吃吧,至于宝姑娘,以后日子长着,还怕没机会在一起吃饭?”
林黛玉知道宝玉古怪的脾气,他本来就是公子哥,饿不得气不得,往日又最怕姐妹们冷落他,若是因为她坏了身子再多思忧郁,她还何谈报恩。
想着,她看向薛宝钗道:“不如我回去罢,下次再和你吃饭。”
薛宝钗收起脸上笑意,淡淡道:“走吧。”
林黛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知道她心中定然不舒服,启唇便要再说两句好话,还没待开口,便见薛宝钗看向一旁唤道:“湘云。”
林黛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史湘云正往她们这边来。
史湘云走近说道:“薛姨妈叫我来吃饭,你们怎么还不进去?”
薛宝钗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笑道:“颦儿正要回碧纱橱,不在这吃,我们进去吧。”走两步又回头对晴雯补上一句道:“快带林姑娘去吧,宝玉怕还在痴痴等着。”又含笑看了一眼林黛玉,携着史湘云往客厅走去。
她这是什么意思?明明知道她向来不喜史湘云与她走得近,此刻还故意这样刺她的眼!原本还因要回碧纱橱对她存了一点内疚心,现在看到她和史湘云并肩而背影,那点内疚也消失的无影无终。
遂向晴雯道:“走吧,我们回去。”话音一落便抬脚走在前方,晴雯跟在身后,两人回碧纱橱。
同宝玉用过晚膳,两人叙了会儿,林黛玉再三保证自己并没有冷落与他,宝玉才算开心起来,将下午冷落她的事抛到脑后,最后林黛玉再三称乏了,宝玉才放她回房。
回到房中,林黛玉并无睡意,又想起薛宝钗与史湘云之间的亲近,觉得心中赌气。坐在纱窗前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她干脆拿出那副薛宝钗的画像,摊开来看。
她气的不行,却看到那画上薛宝钗笑的极甜,一气之下,拿起毛笔,将上扬的嘴角一描绘,变成下弯的形状,一张笑脸也变成了苦瓜脸。
她从未见过薛宝钗苦着脸委屈的表情,此刻在画上看了,觉得甚是滑稽,不由的抿嘴笑出声。
一时,紫鹃走进来。
“姑娘,宝姑娘托人送了燕窝。”
林黛玉回头望去,见紫鹃将一碗燕窝放在桌上。因前两日她和薛宝钗闹矛盾,将关于薛宝钗的所有事物全部拒之门外,倒差点忘记燕窝这一事。
走过去,坐在桌前,感叹薛宝钗心中有她,低头喝着。
紫鹃立在一旁,看着她笑道:“宝姑娘送燕窝随便还送了花来,姑娘要不要看?”
林黛玉抬头看她双手背在身后,知道她有意藏谜,也不稀奇看,只道:“好好的花不该摘了她。”心想薛宝钗也是爱花之人,以她的性情应该不会如探春一样摘花的。
紫鹃道:“不是摘的花,是画出来的。”她将一张画摊开呈现在林黛玉眼前。
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映入林黛玉眼帘,眼眸一亮,接过拿到手上细细赏看,画的右侧提着一行字:
好一朵洁净芙蓉花,何时成了仙?
林黛玉唇角勾起一抹笑,只觉得心中甜如蜜糖,黄昏时她和史湘云的那件事也忘得一干二净,将画折叠,心思一动,走向纱窗前,将那副她画的苦瓜脸薛宝钗画像卷起来,递给紫鹃。
吩咐道:“这是回礼,你送过去罢。”
紫鹃笑应一声,拿着画,离开房间。
不多时,紫鹃折返回来,林黛玉忙拉着她笑问:“宝姐姐看了画没?”
紫鹃先是捂嘴笑起来,好一会儿止住笑,才道:“宝姑娘看了画脸色先是一黑,接着就笑,还让我带一句话回来。”
林黛玉想到薛宝钗黑脸的样子,就忍不住也抿嘴偷笑,急问道:“什么话?”
“宝姑娘说,你这样毁她形象,日后有你好受的,还说燕窝最好一滴不剩的喝完,把身子骨养好些。”
林黛玉细细品味薛宝钗的话,越想越发觉得脸红,她竟然想歪到那个地方,宝姐姐那么正经的人,怎么会拿那种事打趣?真是杂书看多了,思想也杂了起来,以后断不能再看了。
屏退紫鹃,一夜安然。
次日,同宝玉处用过早饭,两人坐着说了一会儿话,林黛玉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念着薛宝钗,她想要见到她,不跟她在一起的每个时刻,她都在想下次见面的时间,渴望下一次见面的到来。
话题有意却似无意的提到薛宝钗,贾宝玉果然上当,提议去梨香园玩,林黛玉当然求之不得,答应着,两人往梨香园去。
一路上同贾宝玉说着话,她的心早已先较步伐到了梨香园。
她们两人说说笑笑到薛宝钗房中,却听丫鬟们说,她此刻正在史湘云房中。
林黛玉听说薛宝钗在史湘云房中,心中便感到一丝不快,但当下也没多想什么,只当薛宝钗无趣找人聊天,想着这里,心中的不快也就消减下去。
贾宝玉道:“正好,我们也去看看湘云。”
林黛玉点头,两人又往史湘云房中去。
史湘云的住处同薛宝钗在一座建筑里,离得很近,几步路便到。
到了史湘云的住处,两人走进去,便看到史湘云靠着枕头歪在床上,薛宝钗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亲手喂史湘云喝着,房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药味。
两人看向她们,她们还没有留意到她们的存在。
薛宝钗将一勺药水送到史湘云嘴边,史湘云并没有立喝下,而是缄默的盯着薛宝钗看。
薛宝钗嗔笑道:“发什么呆,快喝药。”
史湘云还是一味的盯着她看,眼中带着壮似痴迷的深情,嘴角含着虚弱的浅笑:“突然好想嫁给宝姐姐。”
薛宝钗笑道:“胡说什么,我又不是男的。”
贾宝玉听到两人的话,正要笑着答茬,林黛玉忙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视线投向薛宝钗的侧脸。
贾宝玉虽不明白林黛玉沉默的意思,但是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就顺从的先将想要说的话吞回肚子里,也看向薛宝钗两人。
史湘云道:“姐姐那么好的人,不是男的又何妨,谁又规定女人一定要和男的厮守终身....”说完这些话,史湘云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规矩的话,连忙用手捂住嘴巴。
薛宝钗笑道:“这话可不能让外人听见,不然又是一篇文章。”她虽笑着说,看着史湘云的表情却暗了暗,心中自是思量她的话。
一时间,两人均沉默起来,之间萦绕着一种怪异的气氛。
贾宝玉听到史湘云的话,便震惊的瞠目结舌,把林黛玉的暗自抛之脑后,突然开口道:“湘云姐姐的话...”一面,走了过去。
薛宝钗和史湘云两人,听到他的声音,便一同回头看向林黛玉二人,皆一惊。
史湘云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说的话怎么了?”她怕别人将刚才的话听去,从心里想要宝玉并不曾听见什么。
林黛玉只是冷笑的瞥了一眼薛宝钗,也缓缓渡步走到床边,看向史湘云:“云姐姐这是怎么了?”
史湘云看她一眼,随口回道:“只有有些伤风。”随后,又急忙将视线转向贾宝玉,复又问道:“你刚才话说一半,你到底听见我们说什么了?”
贾宝玉道:“你的话听起来有理啊,谁也不该规定女子就应该嫁给男子,也不该规定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守着一人。”
史湘云一惊,知道她们是将她刚才的话全部听了,求救的目光投向薛宝钗。
林黛玉看着她的神情,道:“云姐姐怕什么,我们原以为你是胡口说的,难不成你真想嫁给宝姐姐?”说完,故作一惊道:“啊!怪不得...平日里便见你和宝姐姐旁人都亲近。”
“颦儿。”薛宝钗见史湘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出言制止:“云妹妹只是玩笑话,你不要当真了。”
林黛玉看向她道:“什么玩笑话,我倒是看你们挺般配的。”
贾宝玉听了她的话,忙笑着在薛宝钗和史湘云身上各打量一周,喜的叫好道:“确实般配,再加上你们两个同佩戴一金,说起来还真是有缘分的。”
“宝玉..”薛宝钗想要斥贾宝玉两句。
林黛玉听了贾宝玉的话,想起两金之说,真像是一根刺扎进自己心里,再看薛宝钗和史湘云身上佩戴的东西,刺眼的很,她冷淡开口:“突然想起我今日还未吃药,先告退了。”抛下一句话,转身往外走。
林黛玉走到屋外,听着身后没有半点动静,她回头望一眼,并没有人追上来,心中一起,抬脚便要走,只听见里屋发出一点生意,像是碗落在地面的声音。
她不由的侧耳细听,里面的声音传来。
史湘云道:“宝姐姐,林姑娘好像生气了,你还不追出去。”
薛宝钗不耐道:“没事,她向来如此,过会儿就好了,倒是你一碗药还没喝两口,又洒了,我再让人去煎。”说着便听见她的脚步往屋外走。
林黛玉听到薛宝钗完全不在乎的语气,气的拔脚就往碧纱橱快速走去。
“颦儿。”薛宝钗出了门,看到林黛玉的背影,追了上去,拉住林黛玉的胳膊。
林黛玉回身看向她,眼中带着三分薄怒七分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