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伦盯着镜中幻化了面孔的男人。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燕辰语气平和地转述着事实, “纵然你在那蛟龙面前, 装得天衣无缝。但是时间不等人。再不将他身上的封印解除, 他便没有机会渡劫成应龙。妖龙留世不是好兆头, 若你不希望再有前世的覆辙的话, 尽快作出选择。”
景伦握紧拳头, 他微微战栗着, 明亮的化妆灯照的他脸色惨白一片。
“我, 不想跟他分开。之前,他太苦了……”景伦的指关节都挣得发白,“一个人在那木龙头之中, 独自守候了九百多年……”
“难道你就放过了自己吗?”燕辰按住景伦发抖的肩膀,“不甘心地把木龙头伴随着褚元的棺椁下葬。时至今日还在为他考虑。你要知道, 若非那恶龙在东海将你误杀, 如今你早已位列仙班,何至于累世受劫。”
景伦立即起身,他正视着自己前世的师父,他红着眼睛,厉声道:“已经这么久了。为何, 为何您一定要分开我们?之前我相信了你的话,在龙章的身上种下封印。现在你又要我拔出封印。到底为什么呢?”
“这些磨难他应该承受的。这条恶龙从成形起就不受管束。天界一直想要驯服管教他。为师派你前去接近,奈何反将你害了。九百多年前, 若非我劝你将他封印。以他泄露天机, 改变命数的作法, 天界又怎会放过他。”燕辰冷静的态度让景伦无法反驳。可是, 他早已不是当年凤亭,也不是胸怀天下的褚元。他只是景伦,几年前还在剧组跑龙套,默默无闻,直到遇见龙章,才改变了命运的普通人。
“我做不了什么。”景伦避开燕辰的目光,他想逃出这狭小的化妆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你所看的那些凡人一样。自私胆小,害怕……”景伦犹豫着说出心里话,“我无能为力。”
“景伦。”燕辰背对着景伦,沉声道,“每个人到最后总要一个人走的。为师也曾想过随心而为。然世上又有几人可以做到?龙章是命中注定要成为真正的应龙的,就算再有感情,也不能违背他来世上的使命。”
景伦闻后,浑身一颤,然而始终没有勇气转身去面对燕辰。
突然,门被工作人员撞开了。只见统筹姐姐焦急地站在门外说道:“你在里面做什么?我都喊了大半天了!化妆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景伦惊觉燕辰已经不见了。
“没事。”景伦低下头,轻轻掖了掖眼角,说道:“我们走吧。”
*
过段日子就要进组了。陈志瀚是大手笔。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栾青的心路历程是要周游全国多处名城再慢慢呈现。
而且陈志瀚跟景伦约法三章,进了组就不能请假和走穴。所以一次性要带足用品。
屋子里,龙章也在帮忙收拾。景伦假装闲闲问起,“龙章,你先前不是一直想回羽渊吗?这段时间我进组,不然你回去一趟?”
龙章停下手上的动作,他转头奇怪道:“你知不知道羽渊在什么地方?在九霄云外的异世。如果不能解除封印,我根本没办法到达那儿。”
景伦沉默了片刻,又问道:“若是能解除封印呢?”
龙章没有在意,说道,“哪有那么简单。这得要燕辰那个家伙……”他声音戛然而止,古怪地望着景伦,“你今天无端端地,问这些作什么?”
“只是突然想起来。”景伦牵强地笑了笑,忽然又转移话题说道,“真想继续在家里当咸鱼。这次要去哪些地方呢,让我来看看——”
龙章注视着景伦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遥望窗外乌云。
羽渊吗——
已经快一千年没有回去了,这地方还在吗?
“若我回去了,可就回不来了。”龙章起身缓步走到景伦的身边,“现在,我已经记不清羽渊的模样,回不回去已经不重要了。”
景伦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行程安排,若无其事地扭头说道:“是吗?我还以为是什么神仙仙境,会让你流连忘返呢。”
“神仙仙境?”龙章沉思了一下,苦笑道,“如果你能忍受几百年都没人呢跟你说话的话,确实算得上是神仙仙境了。”
景伦倒了一杯水,将杯子递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龙章见他刻意回避,拿过景伦手中的水杯,“明明是温的,怎么,怕烫?”
景伦下意识咬住下嘴唇,说道:“烫啊。我不是你,不可能不怕烫,不怕冷。”
龙章手上稍稍施力,只见那杯子边缘起了一层冰雾,很快杯里的水就不再冒出滚滚热气,变得可以入口。
景伦接过水杯,淡淡的应了一句:“谢谢。”
龙章见他这副模样,很是不快,有些愠怒道:“你究竟有何心事,成天心事重重的,不累么?”
景伦直视着龙章的眼睛,在他的盈盈眼波中寻找自己的影子,他说道:“龙章,我送你回羽渊,好不好?”
龙章愣了片刻,蹙眉紧张道:“你是不是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
景伦瞧他满脸紧张,推了他一把,笑了笑道,“没有啊。我只是随口问问,白日做梦,想着是不是可以趁着我去拍戏,让你回故乡一趟。是不是白日做梦?”
龙章见他表演拙劣,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这一切只是“随口问问”。原本亲密如斯的两个人,竟然萌生出一丝陌生的感觉。
龙章闷闷地捶了一下桌面,他隐约意识到,眼前的景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越来越像另一个人的灵魂在景伦的体内悄然醒来。
难道,前世褚元的记忆已经在景伦身上苏醒了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一切倒也说得通了。龙章定了定神,决定不动声色地等景伦自己坦白一切,不要当前给他太大的压迫力。
*
《独脚鸟》讲述的是失忆青年栾青,凭借着一张地图,周游国内,寻找自己记忆的故事。明线是公路电影,描绘祖国大好河山。暗线是栾青的人生,他一路遇到了朋友、知己、爱人,最后在旅途中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也许人生本没有特定的意义。只是每个人都会有坚持走下去的目标,找到它,穷其一生实现它。
这部电影实在很有独立风格,不愧是陈志瀚看中的本子。虽然国内市场对文艺片不是很感冒。但是导演陈志瀚,主演景伦,再加上一众明星的友情客串。莫说大爆,至少也能赚到及格线。
景伦暂且抛下先前犹豫的事情。不论之后龙章何去何从,眼下的每一天都要好好过。至于头顶的那把剑,当他真正落下时再做出抉择也不迟。
剧组里都是老熟人。周硕是出品方,却像个导演助理似的,成天跟着陈志瀚转悠。他这副殷切追求的模样,一时成了剧组里的梗。
剧组私下戏称他是打不到的小强周硕。陈志瀚越是拒绝,他越是跟得紧。面面俱到,坚持不懈。
“周总,又给陈导煮咖啡啊?”景伦走到房车附近,晃悠地走上去说道:“也给我来一杯吧。”
“一边儿呆着去。”周硕满面春风,说道,“你家那位不给你煮吗?”
景伦这段日子,心思惆怅,唯有见到从小长到大的损友,才有了片刻放松。
“说真的。你跟瀚哥进展如何了?”
周硕一改嬉皮笑脸,忧伤地说道,“还是老样子。不冷不热。不过现在愿意跟我聊聊天,谈谈心了。”
“瀚哥一向很好相处的。”景伦犹豫道,“会不会确实对你特殊相待,才会拒之千里?”
周硕瞥了一眼景伦,摆了摆手,“唉,算了。志瀚是分人的。他不是对谁都像对你一样。我是真的羡慕你。”
景伦不知如何作答,沉默地抿了口周硕递过来的热咖啡。
周硕贼兮兮地问道:“别说我了。你和龙章到底交往多久了?打算什么时候带回去让伯父知道?”
“问这么多作什么?八卦媒体写的那些你也相信?”景伦顾左右而言他,“瀚哥怎么还没回来?”
“你这态度不对啊。”周硕笃定道,“我还不了解你吗?你跟龙章之间早就有事了。你以为我真看不出来啊?我会我跟无知网友一样信了你的话?”
景伦沉默,也许以后,这绯闻就成不了真了。
周硕敏锐地说道:“不过,秦语桓的变态作风,居然还能让龙章跟在你身边做助理。我猜,你出面说了什么吧?我看那个姓秦的就不爽。成天阴阳怪气的,戴个眼镜装斯文。谁不知道他们秦家在香港是靠什么发家的,在小爷面前转什么大尾巴狼。”
景伦并没有心情听周硕对着秦语桓发牢骚。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瀚哥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去做更有意义的事。你会怎么想?”
周硕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那我跟他去啊。”
“那地方,你去不了。”景伦为难地打起了比方,“你不能跟过去。”
周硕挑了挑眉,“这世上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都是借口。若真是如此,我还是会让他去的。”
景伦闷闷地问道:“为什么?”
“暂时的分开总比之后志瀚后悔要强。”周硕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他深沉地望着远处正在指导工作人员布置场景的陈志瀚,悠悠叹道,“志瀚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限制他的自由,左右他的想法。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只要他开心,我宁可几年时间独守空闺。”
“如果,他不会回来。”景伦打断了周硕的玩笑,“那么,你会怎么样?”
“志瀚又不爱我,我怎么想,他也不会在乎。”周硕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笑道,“难道你的龙助理想跑路了?你可是大明星唉,应该是他离不开你才对。”
“还没正经够半分钟就原形毕露。问你真是白问。”景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独自走下房车。
周硕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他,便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龙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