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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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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野将沾了血的衣服脱掉挂起来, 然后去卫生间洗手,洗了半晌感觉总也洗不干净,便干脆冲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周暮站在窗前面朝窗外夜景,不知道在想什么。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属于这个城市的灯火阑珊。

    冬夜万家灯火对人有着致命诱惑, 所以那之外的地方多少会显得冷清凄凉,夜生活不太丰富的小城市尤甚, 如果这里刚好又是陌生的地方, 此时此刻大概会分外渴望回到有亲人,爱人所在的地方。然而他刚好相反, 他更喜欢陌生的地方, 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因为对他而言, 熟悉的地方包含太多不堪回想的东西,以及眼前这个渴望而又最好不渴望的人。

    “外套脏了, 明天帮你买件新的。”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过于压抑,似乎还有要感冒的征兆。

    周暮回身, 江老师穿了浴袍, 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 居然有点小性感。他脑后的小揪没散开, 不知道是捆着洗的还是洗完了又马上捆起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等干了再捆。

    好像从来没见他散开过, 很想看看他散开头发后的样子。

    “学长从什么时候留头发的?”他好想代替他手里的毛巾在他头发上蹭啊蹭。

    一声学长令江野呼吸一滞, 擦着头发的手顿了顿, 看向他。门外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经过十分钟的沉淀后, 沉出了些许苦涩,他有一百种理性的表达方式,却总在出口的刹那被感情左右,变得艰难晦涩,而学长两个字更是在属于感情一端的天平上压下致命重量,让那句话彻底凝固。

    他方才的游移大概让周暮难受了吧,他不想伤他,却总是在伤害他的边缘徘徊,这令江野非常懊恼,并且不知道如何解决。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沉重复杂,周暮的心沉了下。学长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暂时超过他的认知范围,他同样不知道如何解决,只知道在他徘徊想放弃的时候拉住他就对了。

    “周……”

    “学长,”在江野开口的时候周暮打断他,“过了年我就虚三十二了。”

    江野:“……”

    周暮在他对面坐下来,跟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过分给他压力,又在他伸手能够到的地方,“我人格健全,身体强健,拥有处理人生各种问题的能力与经验,并且自认抗压力很不错,我想我可以为我自己的选择负责,我不喜欢也不需要别人以为我好为前提来干预我的意愿,替我做出决定,那样我会很失望。”

    江野抿着唇,牙关扣紧。

    “当然,我也不会勉强别人,感情求一个你情我愿,在我认定可以的前提下我会努力争取,除非对方明确告诉我不存在这个前提。”周暮注视着他的眼睛,手指自己的心口,“学长,江老师,你的行为举止,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这里有我。都快二零年代了,咱不玩虐恋情深那一套,正视爱比任何选择都正确,其它任何以爱为名作出的选择都属于耍流氓。你该知道,如果我们在过去的十二年里过得好,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分开并没有使我们变好。”

    这应该是他们相遇后第一次谈及过去,在这之前大家都默契的不提当年,仿佛那是个受到诅咒的禁忌,一碰就会噩梦重演。甚至周暮再也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喊过学长,这个称呼包含了太多不确定性,他不确定它是不是会勾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更不确定学长想不想听。

    房间里的电水壶咕噜咕噜响,在寂静的冬夜有着非同一般的存在感,像是一段达到高|潮的旋律,让人情不自禁沉浸其中,直到它自动跳停,周暮的视线才收回来,然后起身去倒热水。

    江野的头靠在沙发背上,轻轻舒了口气,周暮的眼神太过坚定纯粹,他以一种随时想抽离的心态与他对抗,注定要丢盔卸甲。被他注视的整个过程像是进行了一场灵魂拷问,他有些喘不上气,可能还伴随着一丝紧张,好像考试的时候,面对着明明熟悉的题目却又怎么都答不上来的那种紧张。

    周暮将空调温度调高,把一杯滚汤的热水塞进他手里,江野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沉吟说:“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希望你能想清楚。”

    “说到这里我认为我应该给你科普一下急性心梗。”周暮抱着胳膊坐回沙发上,重新跟他对视。

    江野看着他的眼神透着震惊。

    “心梗在起病前会有前驱症状,外界刺激只是发病诱因,当然不排除有其它情况,不过我看过张峰的救治报告,他早期有心脏方面的疾病,服用过相关药物,但由于他本人对此并不十分重视,所以控制得很不理想。对前驱症状置之不理,没能随身携带救命药,以及家庭医生没有及时规劝等等这一切,都是导致他猝死的根本原因。如果他能在意识到问题的那一刻及时服药并且打电话寻求救助,或许有一半的救治可能。”

    周暮紧紧追着他的视线,将他的一切反应收归眼底,“首先我希望你能谅解我的行为,我想了解你走近你,私下里查过一些跟泰华有关的资料,无意中跟我以前接触过的一个病例对上了号。我想说的是,即便当时你在旁边,做出了刺激他病发的诱因,也不能判定成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周暮所了解的范围其实都不是秘密,那件事当时还上过新闻,稍微关注一下就会知道的消息,江野自然不会怪他什么,只是对他突然说出这些话感到吃惊。他本是个大半灵魂浸在黑暗的人,用仅有的一点光来追逐他,满怀虔诚,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原因使他没入黑暗,在他眼里小学弟应该永远活在阳光里,这些东西不该走进他的世界。

    江野的眼神矛盾又痛苦,周暮不确定是不是自己逼太紧了,在听了陈绮的话以后,他认为自己应该更多些耐心,给他更多的时间,可他却没忍住,在江老师用沉重而又严肃的语气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因为他知道他又想放弃。

    太心急了,剖析内心本就不是件轻松愉悦的事,何况还是有心理问题的人,他根本不知道江老师刚才做了什么,更不知道他们的恩怨,贸然揭开似乎真的很草率。

    “去睡吧江老师,明天还有工作。”周暮走到他身边,胳膊撑在沙发背上,附身在他额头上落了个吻,“你去里面的房间睡,我不会越轨的。”

    “我想杀他是事实。”在周暮转身的时候,江野开口,语气比想象中还要平静,仿佛是在说无关紧要的故事,“我知道他有心脏病,并且不会随身带药,我在那段时间架空了他的公司,拿走了他奋斗了半辈子的心血,然后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

    故事版本跟周暮所了解的没什么出入,当年媒体舆论都在议论张峰是被蓄意谋杀,而江老师也从来没否认,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张家没起诉。不过张峰的死因确实是心梗,没有任何人为因素,而且江野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死,甚至有时间送到医院抢救。

    不管法律如何认定,至少在周暮看来江老师内心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无情,即便他确实有杀机,也一定有隐情。

    “泰华是我从张峰手里抢来的,我在他身边十年,熟悉他以及他家人的一切习惯,可以轻而易举取走他们每个人的命。张家在我的一手策划下家破人亡,张夫人在那之后没多久便因受不了刺激死了,只剩下一个没什么大出息的张耀,我刚才在天台打了他,如果我想,他现在大概也没命了。”

    江野从来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事,只是不习惯对谁开口,不是不敢说,而是没必要,久而久之,他便没了开口的欲望,如果不是周暮问到这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对他说这些。可是这样说出来之后,他居然松了口气,像是原本被什么封锁的心忽然开了一个洞,有大把的新鲜空气闯进来,让一颗濒临枯败的心有了生机。

    “所以呢江老师?”周暮坐在沙发扶手上翘起腿,胳膊撑在腿上,手托着下巴看他,“你是想告诉我你可能有变态家暴倾向?或者……sm?”

    江野愣了一下,失笑,“没有。”

    他居然还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所以你还有什么其它拒绝我的理由么?”周暮撇撇嘴,“说出来我一起考虑考虑吧,要实在不行我也不勉强。”

    江野:“……”

    “我不评判对错,爱恨情仇是人人都会有的情绪,如果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理由,我认为感情上就可以接受。仇恨,杀心,这不是你的专利江老师,我如果有相同的经历,可能也一样盼着他们死,这不是原罪,跟我,跟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联系。非要说有的话,那也应该是妨碍我们在一起,整整妨碍了十二年,这样看的话,我认为确实罪有应得。”

    江野的喉咙一抖,觉得自己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然后遇上了一个软硬不吃的老师,任凭说什么都能给漂漂亮亮的反击回来,他都分不清是自己太脑残,还是这老师太能睁眼说瞎话。

    周暮去行李包里拿来几片感冒药,倒了两颗递给江野,并且坐在他身边进行监督,“既然你愿意对我开口,证明你相信我,潜意识里希望我替你分担,我认为我要对你的信任负责,而你也应该相信你的选择。你刚才要我考虑是否要继续选择跟你在一起,从我的角度实在没什么好考虑的,如果你对我有看法或是不满,你可以告诉我,我能改就改,改不了你也认了吧,你要是觉得我这样太轻率不成熟,那就给我点时间,反正后半辈子还有个几十年,应该够了。”

    从字面上听,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霸王条款,总结起来就是说——反正是要在一起的,其它你随意。

    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尽了,绕是江野智商超群,也要被周大夫的套路给绕晕了,他像是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子,眼下除了认命似乎没其他路可走了。

    “你在等我给你喂药么?”周大夫尽职尽责,眼见着杯子里都快没热气了,江老师还是没有吃药,他只好坐到他身边,开启强迫模式。

    周大夫是个极有魅力的人,多靠近一点就会多一分沉沦,他如果只是安安稳稳坐在安全距离还好,一旦到眼前开始故意散发魅力,你就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坐老虎凳灌辣椒水,从头到脚就剩了煎熬。

    江野一手执杯一手拿药,受到周大夫的魅力辐射影响,他浑身僵硬,从内心到肢体都明确诠释了什么叫做被掏空。他喉咙发干,本能地先喝了口水,然后没过脑子的就接茬把药丢进嘴里。

    接下来,药化了。

    苦味在嘴里极速蔓延,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吐出来还是要吞下去。

    周暮无奈失笑,“学长你……”

    学长二字仿佛扣动了某个按钮,江野喉咙一动,一把将近在咫尺的人扯进怀里,将那两个要命的字连同苦药水尽数吞了。

    “……三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