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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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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抑心一紧,估摸又是京师, 尤其是皇帝陛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急急入中军帐内。

    一掀帘, 见帐内除了阮放,还有他的小外孙辛阳。

    少年个头就是蹿得快, 数月不见, 辛阳又长高许多。

    肖抑稍楞,垂头向阮放行礼。

    阮放还未应声,辛阳已经抢着开口:“肖副将!”脸露喜色。

    肖抑抬首,笑问:“小公子回来了?”

    “嗯, 岳昌已稳,我便赶过来了!”辛阳笑道,“副将, 那位跟在你旁边的冯姐姐呢?听说她封了郡主?”

    肖抑笑而不语。

    阮放却道:“够了够了, 说正事。”他目光投向肖抑,凝重道:“苇杭之死了。”

    阮放这么一说, 肖抑脑海中立即浮现那位碧蓝黄发, 神采奕奕的女状元、女右相、女中豪杰。

    肖抑不禁追问:“她怎么死的?”

    “畏罪自刎。”

    “不可能!”肖抑忽然提高了音调,苇杭之是不可能自杀的。又想起苇杭之今年刚调任云敖边防长官,他还困惑, 怎么有她统领边防, 云敖人还来生乱?

    曾问过阮放, 但阮放被关在大理寺里, 也不晓得情况。

    这下子, 疑问一霎全解开了。

    阮放沉声:“岳昌那边出事后,老夫立即联络了她,然后一直不得回信。也是最近也知道,联络的物件,被人中途拦截,交上王廷,又捅出挪粮食的事……”

    阮放声音哽咽,讲不下去。

    辛阳接话:“然后云敖王廷的人,便在朝上当廷揭发,说苇万骑被外公收买,通敌叛国,因为挪粮食的事是云敖皇后默许的,所以皇后也被论罪。”少年讲起这些事,一会义愤填膺,一会又摇头,“据说,苇万骑不仅不服罪,还当廷挟持皇帝,试图外逃,被围后畏罪自刎!在我看来,这些全都是假话,假事,我不信!”说着说着,要跳脚起来。

    阮放抬手,按住外孙的肩膀。

    这些事情自然是假的,苇杭之与瑶宋众人交好,正因为她热爱云敖,见识高远,胸襟开阔,而非背叛国家。

    阮放的喉头哽一哽,不想讲得更详细些。苇杭之不仅“自刎”而死,而且以谋逆论处,尸分五部,悬于城头曝晒十日。

    他与苇杭之结义数十载,却一不能替她收尸,不能扶柩痛哭,心中自惭自悲,今夜定要大醉一场,以慰英灵。

    将来,为她报仇。

    肖抑沉默片刻,问道:“这是确切的消息?”

    辛阳点头:“是云敖王廷的正式消息。”

    肖抑追问:“这事发生多久了?可还有别的变故?”

    辛阳嗤之以鼻:“一个多月了!说是什么云敖皇帝因被苇万骑劫持,受到惊吓,生出外风,现今半身难动,张口难言。皇后也因罪软禁。云敖内政外政,一律由长公主主持。”辛阳咬咬牙,分尸苇杭之的命令,也是那娘们下了。”

    长公主摄政了。

    肖抑再次陷入沉默。

    原以为,是瑶宋国情有变,却曾想,是云敖天翻地覆!

    云敖明面上,一直是共治帝后加上强势的长公主,三足鼎立。实际上,皇帝不强,差不多是皇后和长公主在时而合力,时而斗争。

    以皇后、苇杭之等为首一派,对待瑶宋态度温和,主张开放共利。而长公主一派,一贯凌厉,时不时就要谏言一统。

    两派分握半边权利时,瑶宋的日子便还安稳。

    现在看来,长公主已扫清宿敌,肃清了温和派,而后派兵南下,声东击西,先袭岳昌,实占凉郡。

    肖抑思忖片刻,继续追问:“现在北边的边防长是摩雒?”以那位云敖女人的作风,一贯都是派遣她的情人作为先锋。

    这回轮不到辛阳,阮放亲自回答肖抑:“不,云敖那边的主将是乌云。”

    这不是肖抑预料中的答案,他的脸上迅速罩现一层阴霾,心中却又隐隐兴奋、期待。

    *

    业阳城往北五里,云敖军先锋营。

    原本坐镇凉玉中军帐的主将乌云,率亲军一千,前来巡视先锋营。

    雅致的乌云大王首次不坐抬轿,而是亲骑枣马前来。他站在校场正中台上检阅众将士,穿一身玄盔玄甲,缝隙间露出内里的紫袍,紫色幽深,一如他碧绿的桃花眼不可见底。他的眼睛只是随意往上一挑,立即现出一股子说不清楚的邪气,令众将军立即联系起他的母亲,那位铁腕狠绝的长公主,不由得心中发颤。

    乌云忽地拂袖,怒斥道:“一群饭桶,连个小小业阳都拿不下!”

    “大王息怒!”众将齐齐跪下。

    其中急先锋抬头进言:“大王切莫动怒,先听末将报来。”

    乌云不言,一口一口深深吐纳着气息,冷眼盯着急先锋。

    急先锋道:“业阳地势高,环山抱水,本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这不是理由。”乌云打断他。

    急先锋低头:“是,大王说的对,这不是理由。管它地势如何,若遇着别敌,末将们莫说三五日,一两日就把业阳攻下了。只是——”急先锋话稍停顿,续道,“遇着吴愈,这是个会煽.动百姓的主,撺掇得满城人跟着死守。末将有探子在城中,传来消息,其实业阳已经断粮十日了。”

    乌云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道:“哦?”

    “实况确凿,吴愈守得死死的,同样因此自断粮草进出。而且,据末将所知,南人皇帝那边,根本没有往这边送粮食的打算。”

    乌云悠悠笑问:“那个甚么……那个姓阮的老头子,最快估算,要几日才到?”

    “最快也要十日,这还是按春夏通路算的。”

    乌云点头,旋即下令:“东利珠旱,你且继续每日去业阳城外骚扰,不捡时辰地点,最好有昼有夜。”

    “末将遵命!”

    乌云振振又道:“青桑和木桑出列!”

    “末将在!”

    “末将在!”

    乌云流利道:“你二人各领两千兵,兵分两路,潜绕过业阳,记住,万不可打草惊蛇!而后汇合,阻击老头子。不要硬抗,只左右前后骚扰,缠住拖延。”

    “遵命!”

    “遵命!”

    乌云闻声,点了点头。

    继而抬起头,望向南方——前面隐隐见得烽火至上,人声鼓声若隐若现。

    那烽火和声音之处,便是业阳吗?

    他去过一次业阳。

    去抓冯安安。

    没抓住,反落得一身狼狈。

    乌云目光远眺,禁不住回忆起这两个月来的经历。

    母亲早有心摈除异己,取而代之。她说,曾和人有一个漫长的约定,这个约定要到明年才到期。

    到期之时,亦是行动之始。

    但全因为冯安安带走了名单,行动不得不提前了!

    母亲杀了苇女官,软禁了皇后,她甚至……一直在慢慢毒害自己的亲兄弟!

    令他显出外风之症。

    本来,苇杭之死后,长公主是打算任命摩雒做边防长官的,一贯不愿意管事的乌云,却出人意料地自请出征,替代摩雒。

    因为,就在不久前,他得知了一件事的内幕。

    摩雒原本是家奴出身,因得长公主眷顾,才步步高升。这十几年来,乌云眼见着摩雒从一个嫩头青少年,逐渐老成沉稳中年。

    他一直以为,摩雒对他们母子俩,一心一意。

    结果却无意中发现,摩雒其实在外头养了两个女奴,她们甚至为他生下了五个儿子。

    这令乌云非常难受,他替母亲难过,觉得摩雒这卑贱之种,竟敢侮辱他高贵的母亲。

    更令乌云难受的是,他随后了解到,长公主早在几年前就知晓了事情,她却装作不知。

    乌云心疼母亲。

    他觉得,该从自己的世界出来了,来到腥风血雨当中,替母亲分担责任,牢握权利。

    于是,乌云主动请缨。

    很轻易,长公主想了想,竟没有阻拦,而是同意了乌云的请求。

    “你也到了去看看南边的时候了。”长公主轻轻呼唤他,“吾儿。”

    因为乌云跪着,她一抬手,就能抚到他的头顶。于是手轻轻放在乌云头顶,道:“你本就应该是天下之主。”

    乌云觉得,这是一种激励。

    他领军南下,起先真见着流血遍地的战场,也生害怕,也生后退之心,但后来云敖军节节胜利,一往无前,乌云便不怕了。

    甚至越来越兴奋和有把握。

    他相信,云敖草原上的秃鹫,很快就会蜂拥而至,啄食数日之后,业阳城里遍布的饿殍。

    *

    肖抑给冯安安回信后四日,尚在北上路上的他,第二次收到冯安安的来信。

    按着鸽子的速度和路程估算,她应该是一收到他的信,就立即提笔,寄了回信。

    还真是迫不及待。

    肖抑喜欢她对自己急切些,含笑着拆开信来读,这次她字句少了许多,写道:

    鸾启

    待君琼琚

    有还是无

    十一月二十日

    肖抑怔住。

    他原是打算,回去后向冯安安表白,却未料到,她这么急切,再寄一封信,竟是直接问他:跟她在一起,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追着,直接地要一个答案。

    肖抑不理解。

    他想着回去跟她表白的,准备了千句措辞万句情话,她这样一追问,就这么答应了,那他的准备岂不全白费了?

    肖抑便没有立即回信。

    一夜过后,瑶宋大军继续前行,晌午过后,肖抑才恍然大悟:她是不是有误解?担心他说回去说的意思,是要回去拒绝她?

    肖抑差点从马上翻下来,但是忍住,到了晚上扎营歇息后,才提笔给冯安安回信:

    抑启

    有有有

    十一月二十一日

    肖抑心想着,先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让她安心。之后回去对她千言万语,娓娓道来。

    肖抑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表白的长篇大论是破例,是另类,却也因此准备了许久,额外看中。

    出乎肖抑预料的,七日之后,他第三次收到冯安安来信时,她仍在纠结这个问题:

    鸾启

    有甚么?

    十一月二十五日

    肖抑蹙眉:是他没表述清楚吗?

    好像不是。

    都说了有了。

    那她为何要纠字句?要反复确认,才肯放心?

    阿鸾几时成了这种性子?

    肖抑猜测,可能是分开这五、六年里,冯安安受到过很重的伤害,才会不信人,也不信己,辗转反复。

    他不想去深想,只要自己能做到,以后不让她再受伤害,就够了。

    是夜,

    肖抑提笔给冯安安回信,铺展素纸,先写好“抑启”。

    接着,写了个“有”,就打算结日期,却转念一想,单只答个“有”字,以冯安安现在对待感情的性子,她会不会生出新的疑虑?

    为了让她完全地安心,肖抑最后寄出去的信是这样的:

    抑启

    有有有

    我有琼琚,回报阿鸾

    日月星辰,愿与鸾共

    十一月二十八日

    肖抑很放心的把信寄出去。

    到了十二月初,大军到达沈郡的最北边,眼看着抬一只脚,就要跨入凉郡时,熟悉的鸽子再一次飞到肖抑肩上,给他带来冯安安的第四封信。

    她在信中问他:

    鸾启

    你不是临时起意吧?

    十二月十五日

    肖抑:……

    ……

    冬来春却不往,又是新的一年。

    时光流转,到了正月。

    冯安安一直没收到肖抑任何来信,因此除夕和新年,都过得如醉如病。

    十五起先看不起她,觉得她情痴。但后来某一日,忽然联系到自己,心头一落,从此转了态度。

    十五开始帮着冯安安一起盼肖抑的来信。

    同道中人,三师姐好歹还有盼头。

    十五有时候还开导冯安安,北方天气冷,不像她们山里,冬天仅下一两场雪,北方是要大雪封山、封路的。肖抑肯定给冯安安寄信了,只是鸽子飞不过雪山,等雪一化,它就飞过来。

    冯安安半信半疑。

    但似乎被十五说着了,正月十五送了年后,山上天气转暖,不仅可以换下棉衣,也收到了肖抑的来信。

    白鸽辛苦,回来就瘫了,软软倒在地上,冯安安轻柔地从它脚上解下卷成筒的信。

    展开来读,是接着她上次的信回的。她一读信笺,立即就陷入进去,裁去中间整整一个月的差距。

    肖抑的回信只写了一句话:

    喜欢还能临时起意?

    信并无首尾格式,冯安安心想,他是不是寄急了?

    “哎哟,怎么还有一只鸽子?”十五忽然喊道。

    冯安安抬头望天,果然见一只灰不溜秋的信鸽,追逐着之前的白鸽而来。

    十五疑惑道:“大师兄这是要么不寄信,一寄就连着两封?”还是鸽子当真都堵在路上了?

    冯安安口中道:“不知道呢。”目光根本没看十五,全投在第二只鸽子身上。她匆匆解下信件,展开来读:

    抑启

    除夕之夜,先遥祝你佳节愉快,年年平安,岁岁常笑。

    现如今,我们与敖人对峙,如弦紧绷,因此军中并无庆祝。好在老帅不老,十日前首战,便击退敌军,保住业阳。

    现我等依元帅命令,业阳至下,一线牢防固守,意在挫败敌军速胜之谋。

    说回临时起意,其实不知从何时起,也许半载、也许一年,也许更久,我每日醒来,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在心中描摹一遍你的样子,仔仔细细,重温一笑一颦。

    任何一日,只要你与我见面了,便会在睡前,回忆一日当中,与你相处的所有经过,事无遗漏。若是全天都与你在一起,睡前我得回忆一个半时辰。

    阿鸾,我喜欢你,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十二月三十日

    阿鸾,你会慢慢知道,我喜欢你,远比你想象的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