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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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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肖抑醒来时,见房内空无一人, 似身处某间客栈, 便本能地去摸佩剑, 不在身边。

    他惊得坐起来,觉得身上寸寸麻, 但不疼。

    便起身下床。

    这时候, 冯安安刚好拿水去给外头的护卫们喝,客栈内只剩不愿与陌生人打交道的十五。她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朝肖抑抬了抬下巴,意思是:醒了?

    肖抑见眼前女子, 分外眼熟,想了一会,记起是十五, 颇感意外, 道:“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里?可有见你冯师姐?”

    昏迷前他自知中毒,想是精通此道的十五救了他, 便又道:“多谢你。”

    十五摇头, 意思是:不用谢。

    肖抑却以为她是没见着冯安安,起身便要告辞。

    十五一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便问:“去哪?”

    肖抑不敢直言要去找冯安安, 便道:“边境烽火连天, 我身为军士, 理当奔赴战场。”这也算是实话, 阮放正在积极争取,组建援军,他肯定是要加入的。

    可十五却会错了意,以为冯安安辛辛苦苦把他运过来,救他守他,殚精竭虑,肖抑醒来后却打算不见面,不道谢,就开溜。

    无疑是个负心汉!

    十五急了,道:“你这样会娶不到娘子的!”

    肖抑一怔,打量十五,见她盘着发髻,做已婚妇人打扮,并不是旁敲侧击试探他。

    那……便是诅咒了?

    肖抑不晓得十五为何无头无尾忽严诅咒,而且正中他心魔,甚是内伤。

    十五还比肖抑脾气大,说完,气呼呼摔门出去了。只留下肖抑愣愣地伫立床边。

    他忽然觉得有些晕,闭眼再睁眼,眼前全是昏黑。

    这是毒还未好全的表现。

    肖抑不得不重新躺下。

    刚躺好,听得有人推门进来。

    肖抑闭着眼,以为是十五重新进来,便道:“你到底何意啊?”

    岂料来人是冯安安,她刚送完水,回来就见十五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问十五,不说为何生气,只告诉她肖抑醒了,又说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能算数。

    冯安安也是一头雾水,进门来,肖抑这么一问,她心思灵活,瞬间猜到是不是肖抑和十五产生了什么误会。

    但那些都不是重要的,冯安安笑盈盈坐到床边,问:“你醒啦?身子好些了么?”

    无比熟悉的声音,肖抑立即睁眼,要坐起来,冯安安却道:“唉、唉,别起来!”

    肖抑乖乖不动,问道:“怎么了?”

    “别起来,动不别动,一下都不能动!”冯安安忽然来的主意,同肖抑开个玩笑:“大师兄,你晓得你中的是什么毒吗?”

    “什么毒?”

    冯安安表情严肃,煞有介事的比划:“你中的,乃是天下第一不懂之毒!”

    肖抑迷惑了。

    冯安安解释道:“不懂不懂,无人知道这毒是怎么配的,一旦中毒,便昏迷栽倒,如个木头人。”

    肖抑一回忆,对呀,他就是一头栽倒。

    “而且就算解毒之后,仍有残余损害。中毒之人,今后半生虽然清醒,却不能动,不懂不动。只要一动——”冯安安右臂往右一划,还跟着摆头,“他就会毒发身亡!”

    她满脸萋萋,与肖抑四目相对:“大师兄,你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了。长了褥疮后,我会帮你翻翻身的。”

    肖抑一脸无奈注视冯安安的表演:这女人是个傻子……

    此时若是王照,兴许会配合冯安安演戏,说哎呀我不小心动了真的要死了要死了,一起胡闹一番。

    可此时是肖抑,他不紧不慢坐起,道:“我方才起身下.床了的。”

    室内沉默,好不尴尬。

    “砰——砰——”

    又是两声,十五粗暴把门推开。

    “你做甚么?”冯安安随口就问,“你自己的门你不心疼啊?”

    十五瞟冯安安一眼,信仰是人生如寄,还在乎一扇门。她塞给冯安安一个小篮,又砸给肖抑一个大筐。

    肖抑眼前又黑了黑,好在稳住,问十五道:“眼前总是发黑,有没有什么办法?”

    十五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丢给肖抑。她丢得极歪,但肖抑眼疾手快,仍接住了。

    十五重倒两粒出来,一颗自己吃了,一个递给冯安安。

    冯安安问:“这是什么?”

    “强身健体的,吃了一天都有精神。”肖抑的毒性,需要十几天才能逐渐散去,但这粒药丸,可以应急时稳一稳。

    既然是好东西,那她就不客气了,冯安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道:“唉,临走时我捎一瓶。”

    瞧着怀中篮子,又问十五:“你给我们这个做甚么?”她是小小一只竹编篮,可以单手提着。肖抑却是大大一只,编得既宽且深,须得双肩驮起。

    十五从怀中掏出一张单子,道:“这几日山下有集市,你们去帮我采买这些东西。”说着将单子递给冯安安。

    冯安安不接:“我们两个伤兵,你忍心让我们劳累?”

    十五点点头,忍心。

    一来自己不善交际,冯安安很擅长,又精明。她去了,肯定比自己买的便宜。

    二来,肖抑太可恶了,不允许这样的男人吃白饭!

    冯安安仍不肯接,肖抑却走过来,抬手在冯安安眼前接了单子:“去就去吧。”十五予己有恩。

    见冯安安眸露担心,他笑着柔声同她道:“我方才吃了一粒丸,顿觉神清气爽,力气百倍。”

    冯安安心瞬柔软,这才答应下来。

    两人准备一番,辞别十五,刚一出十五家,大门一关,冯安安就让肖抑把背着的篮子卸下来。

    肖抑眼瞧着门口守着一群大理寺的人,便猜到冯安安是打算支使这些人去采买。

    肖抑却道:“你让他们都回京吧。”大理寺每天忙前忙后的,抽来这么些人手,久不回去。估计陈如常也头疼。

    冯安安仰头反问:“那我们呢?”谁来保护她和肖抑?

    肖抑道:“有我在。”

    “一个都不留?”冯安安想留下一两个,打打下手。

    肖抑摇摇头,让护卫们都回去吧!比起随从跟随身后,他更愿意与冯安安单独相处。

    他是个清净惯了的人。

    冯安安算计落空,与肖抑和众护卫一同下山。而后,两拨人向左往右,分道扬镳。

    冯安安悻悻望着众护卫离去背影,叹了口气。

    肖抑瞧她这样,心中既好笑又怜爱,欲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却再一次瞧见她的发髻。临行出门前,他没什么可整理的,她却要梳妆换衣,讲究了半个时辰才出门。

    村民集市能有多奢华?她却发顶结环,顶分两股,中嵌一颗右碧绿宝石,梳了一个高高的飞仙髻。

    很美。

    肖抑怕把她精致发髻弄乱,没有抬手。

    “走吧。”肖抑道,“一般赶集都要趁早,去晚了,容易东西买不到。我看单子上的东西还挺多……”

    他说得在理,冯安安摒弃它想,同肖抑一道奔赴集市。

    走了一会,肖抑此时正好走在前头,冯安安望着他束发的簪子——挺华丽的一只玉簪,簪头往上翘,飘飘似飞仙。

    太过富贵了,与肖抑整个人的气质不搭,显得滑稽。

    冯安安以袖掩口,偷笑,问肖抑:“你这簪子哪来的?”

    肖抑仍往前走:“封侍卫时陛下赐的。”拿到手时,他就觉得发簪造型太夸张了,一直没戴。但因是御赐之物,所以一直携带在身。刚才出门前见冯安安束了个华贵的发髻,他心想身无其它,唯有这只发簪,能与她发髻相配。

    于是趁冯安安不注意,做贼般偷簪起来。

    这可是他的小心思。

    如今小心思被点到,冯安安又快步赶过来与他并肩,肖抑赶紧埋下头。

    两人都走得快,不一会儿就赶到集市。

    这山上山下的村民,还挺欢快。每月月初举办集市,卖的东西没有高档货,但品种多,有特色——还挺有意思。

    虽然冯安安很想细逛一逛,但还是跟着肖抑,先按十五清单采买。

    两人配了一刻钟货,买到单上七分之一的物件,此时忽闻一阵音乐,玲珑齐响,清奇动听,好似仙乐。

    冯安安竖耳细听,能听出磐和埙的声音。

    她好奇,邀肖抑:“走,我们去瞧瞧。”

    肖抑道:“东西还未买完。”

    冯安安道:“先去看看吧!”东西总能买完的,这么想着,她往前走,右手顺势往后拉起肖抑的手。他本来还要劝阻,突然被她一拉,瞬间绵软得说不出话。

    只是轻轻拉手,天气冷,两人手都冷,连温度都难以感觉,肖抑却觉两掌相触,有绵绵麻麻许多的小针在刺,既酥麻又心悸。

    他就任由冯安安牵着走,仿佛牵一头螺子,又好像牵一只小狗。

    两人到了音乐来源处,早密密麻麻围了许多人,这一带百姓身形,在瑶宋出了名的长。冯安安个子不高,挤在人群里,纵然踮起脚尖,仍什么也瞧不着。

    肖抑道:“那边有个台子。”

    冯安安回头顺着肖抑指向,透过人与人的缝隙,瞧见远处果然有只木头椅子,断了靠背,被人遗弃在那里——却刚好可做垫脚的木台。

    冯安安松了手,钻出人群,

    肖抑一怔,很快跟上她。

    冯安安道台前,冲肖抑道:“你站上去试试。”她怕木台不结实,会垮。肖抑个高,上去一站,垮了还能及时伸脚撑住。

    肖抑遵命站上去,一览无遗。他想了想,以冯安安的高度,也是看得见的,便低头道:“你要不要站上来?”

    说话间起了小心思,木台原本是椅,一尺见方,若冯安安站上来,两人岂不挤着,耳鬓厮磨?

    肖抑的神情,渐渐就恍惚起来,耳根也瞧瞧红了。

    冯安安却应道:“好,那你下来,我上去!”看肖抑站上去没事,那这木台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肖抑闻声,心中一暗,乖乖下来,扶她上去。

    冯安安站上木台,昂首挺胸,一览众人小。

    原来人群中央,是一民间乐团,一水的女孩儿。因为民间,所以曲乐不走寻常路,不受律矩约束,反倒于野趣中得清新,养耳养眼,好不乐哉!

    冯安安心头欢畅,心想到了待会打赏的时候,要好好赏赏这群姑娘!

    她这边站台上看着,有四五个同样挤不进去,个子稍矮的男子见了,不由道:“嘿,你瞧这俩,倒是机灵!”木椅做台,踩上去便能看得到了。他们怎么没想到!

    冯安安闻声瞥了那群男子一眼。

    男子们遂走过来,也是好奇,问肖抑:“你俩不是本地人吧?”

    周遭有曲乐,有议论,声音嘈杂,冯安安本能地提高音调,抢答道:“不是!”

    那群男子又问:“你俩是兄妹,还是……”见两人举止默契,亲密。

    正巧乐团这一曲奏到高.潮,鼓与琵琶一齐急响,冯安安听不清后半句,只听见了前面的,再加上她心思大半在乐曲上面,便随口纠正:“不是,我们是师兄妹!”

    肖抑站在地上,离那群男子近,可是听清了后半句的。

    “你俩是兄妹,还是夫妻?”

    他有心要假扮一把,却被冯安安抢答戳穿了。

    肖抑心想,今晚回去要写手札,记上一句:

    耍心机,想同阿鸾假扮夫妻,未遂。

    ……

    乐团一开始全是仙乐,圣洁,高远。

    一曲又一曲,潜而无踪间逐渐改了曲风,先是转悠,继而转幽,绵绵绕绕,竟都是些拨弦勾弦,靡靡勾人,

    情思被乐曲勾起,心头空荡荡的,发慌。

    冯安安情随曲活,不禁想起在十五家,肖抑已经解毒却仍未醒时,她守着他,瞧他干枯苍白双唇,竟一时着了魔怔,偷偷映上一吻。

    “别奏了,别奏了!买东西就买东西,成天奏这些靡靡之音,丧人志!”忽然有好几个五、六十来岁年纪的男村民,拿着木板过来,左右挥舞,驱散围观人群,也驱散乐团。

    冯安安跳下木台,与肖抑一同躲开。

    这几人看似此处管事的村民,一面驱散乐团女子,一面抱怨:“上行下效,上面勒令着办寿宴,下面也不知道忧心,听曲听曲,听曲能保家卫国吗?!”

    看来几位大叔,脾气颇大,其中一人甚至直言抱怨了一句:“江山社稷,自古以民为重!”

    肖抑听出端倪,蹙眉,向前询问:“这位叔叔,您说是谁要办寿宴?”难道在他昏迷期间,又出变数?

    这一问,好些人聚集过来,抱怨的男子胆子大,径直出口:“万人之上要办寿宴,你不晓得?”

    他一说,旁边人纷纷点头,大家都知道。

    肖抑闻言,同冯安安对望一眼,再详细打听,原来皇帝近五日,天下征兵,大伙以为要去打云敖人,踊跃报名。等当上兵了,才发现不是同阮老元帅一起保疆卫土,而是为皇帝采石,下海,入林等等,搜寻寿宴所需之物,千里迢迢运送京师。

    据说,皇帝要办寿宴是临时起意,眼瞅只剩一个月,才广抓壮丁,急急布置。

    冯安安听得翻白眼:皇帝今年过四十六岁,又不是大寿,办个屁啊!

    肖抑却不露声色,神色如常,追问:“刚才你们提及阮老元帅,他已经被重新起用了么?”

    男子道:“起是起用了,封了‘天下兵马大元帅’,但这回不比三十年前,上头只给了他两万兵。”三十年前可是给了二十万!

    可如今,兵全用去准备寿宴了!

    怨声载道!

    期间,又有其他男子纠正:“嘘——不是两万兵,哪有那么少,是两万一。”

    “是两万二吧?”

    “不对,就是两万。”

    ……

    众人在千把数上争执,肖抑越听心越沉:他晓得军中那些猫腻,一贯虚报,一般五万兵虚张声势说十五万,若是报的就只有两万左右,怕真正只有九千,最多一万兵力。

    怎么会这么少呢?

    之前的青淮兵都不只两万。

    肖抑谢过众人,喊冯安安与他一道返回集市中,急急采买,并告知冯安安:“回到十五家里后,你要好好养伤。”

    “嗯。”冯安安答应道。

    肖抑不再说话,全身心投入到采买中,速度快了数倍,不一会还差两样东西,就全买完了。

    冯安安嚼了一会,他那句话怪怪的,干脆直接问他:“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肖抑深吸一口气,先把东西买完,放入蓝内背上,而后才深深看向她:“待会把东西送上去后,我就要同你分别。”

    “你去哪?”她的心倏地揪起来。

    肖抑道:“我不放心,要去找元帅。”

    她的目光却不肯放过他,仍锁着他的双目:“那我也去!”

    肖抑摆头:“你不行,这回我去了,是要上战场的。”兵刃与铁骑俱无眼,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两人重往山上走,半程路皆沉默无语。

    肖抑于心不忍,说:“待会我们上山,找十五讨一只信鸽,调.教一下。”

    冯安安:“嗯。”

    肖抑:“你有什么事,就让信鸽送心,我的都会回你。”

    冯安安:“嗯。”

    ……

    两人到了十五家里,十五开门,眯眼: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有没有把清单上的东西都买齐?

    肖抑和冯安安都卸下篮子,十五在大堂清点物件,肖抑左转迈步前嘱咐冯安安:“你找她要只鸽子。”

    冯安安“哦”了一声。

    肖抑便左转步入自己的厢房,打算简单收拾下,带点必须品,理个包袱。

    门却无声无息被推开了。

    肖抑觉察出人的呼吸,回过头来,正瞧见冯安安轻轻带上门。她还“咔嚓”把门反锁了。

    肖抑心一跳,停下手中动作。

    室内桌上,燃着一点油灯。

    冯安安不言不语,近前把灯吹灭。

    肖抑心又是一跳。

    他向冯安安走近。

    时已近夜,没了油灯照亮,互相得离得很近,才能瞧清对方脸庞。月光透过窗户雕花照进来,正好掠过冯安安的脸庞。

    她的脸清清冷冷的。

    肖抑问她:“怎么了?”

    冯安安拉了凳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一瓷瓶放在桌上,命令道:“先吃一颗!”

    肖抑瞧出,这是十五那药,不知她怎么厚脸讨来了,遵命倒了一颗出来吃了。

    刚吞下肚,隐隐猜到一种可能,期待难抑,心惊肉跳。

    冯安安眺着他,悠悠道:“半年前,我们在凉玉,记得有人给你算了一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