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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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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安安辩解道:“师父,徒弟方才假装幻师, 审讯她呢!”此时她幻出来的剑还握在手中, 要收手已经晚了。冯安安将剑锋挑了挑, 指小师妹道,“以这凶犯的能力, 不可能幻出这座佛殿。所以徒弟在查幕后主谋!”

    顾江天道:“不用查了。”

    冯安安:嗯?

    顾江天道:“这座佛堂, 是我幻化出来,只为引你现出本性。”他的脖颈因为伸得太直而微微颤抖,声音也忽然抖起来。

    冯安安藏下心底慌乱,镇定道:“师父误会了。”

    顾江天:“不要再喊我师父!”颤抖的声音, 怒不可遏,“你师父是那无名山上的老幻师!”曾扇过他一巴掌的那个!顾江天单臂下振,长袖上扬, 竟因怒震散束发, 青丝俱扬。

    “师父真的误会了,我只是假装幻师, 我用的幻术, 都是师父教过的幻捕术里反推过来。师父不也一样,似幻师般幻了佛堂?”

    这一番解释愈发激怒了顾江天。他憎恶幻师,憎恶幻术, 从来没想过施幻, 可刚刚为了引.诱冯安安, 他不得不第一次用了幻术。

    这是他作为幻捕的耻辱。

    更耻辱的是, 虽是第一回施幻, 他却布得行云流水,仿佛天赋,仿佛本能。

    潜在心底的暗流活了,令他害怕,令他恐惧。

    这一切都因为冯安安!

    若她没有骗他,没有伤他,没有刺激他,他就不会布下这场障眼,不会留下永远洗不干净的耻辱!

    最近他也听说了乌云大王的万字檄文,称她奸诈、狡猾、精于算计……看来被她利用过的人,不只一人。大家都这么评价她。

    顾江天痛苦地闭上双眼,他真的很恨幻师,恨到噬肉饮血,恨到挫骨扬灰。

    再睁眼时,顾江天念起咒诀,抽出袖里剑。

    这咒诀会令幻师头痛。

    然而冯安安却跟没事人一样。

    顾江天旋即明白:她从他这套出过咒诀口令,推出破解之法。

    是他亲手助了她。

    一股悲凉自顾江天心底生出,逐渐涌上,到喉头时已成绝望。

    他抬起袖里剑,飞身向前,直取冯安安。

    冯安安急退横挡,假剑哪挡得过真剑,被逼退数丈,喉头一口血。

    冯安安心惊,杀顾江天她是下不去手的,却没想到,顾江天招招狠毒,全都是要最快速地取她性命。

    他的脸也全然只剩冷冽、狠厉。

    因为冯安安退到后面,顾江天前进,小师妹已完全暴露在顾江天脚前。她怕得趴着逃,却被他剑一挑,结果了性命。

    顾江天一步一步向着冯安安所处方向过来,沿途但凡有不顺眼的,全都用剑挑断、砍坏。

    他疯了。冯安安心想,进殿时她心吹遇祖杀祖,遇佛杀佛,结果他才是遇祖杀祖,遇佛杀佛。

    三十六计,走为上。

    冯安安怀里揣着香粉,原是备着补妆敷面,这会却做迷粉洒出去,屋内粉末漫天。

    顾江天本能地挥手驱散,她趁机跳窗逃窜。

    冯安安跳出来,大喊一声糟糕。

    刚才待的地方,根本就不是宅子,而是禅房。外头也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是另一条街道,而是竖着石塔的佛院。

    院子前头,是个破庙。

    她方才睥睨看的,幻境是假,实境亦假。

    冯安安很是吃惊顾江天的能力,虽是幻捕,但随便一布,幻术功力并不在她之下——他是可以和虿翁硬拼幻术的。

    冯安安的心跳漏了一下,但眼下不是心惊的时候,主要得逃。她一面往前奔,一面观察最近的出口。

    “哪里走!”

    冯安安听见声音,紧张得不得了,顾江天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她忍不住回头一望,见顾江天散发上全是粉末,似雪落于发间,又似早生华发。

    衬上他恶狠狠,里头没有人味的瞳孔,仿佛是因为追杀她到天涯,到海角,殚精竭力,耗白了头。

    前头路况复杂,一时找不到出头。冯安安只得停下,戒备护好,警告顾江天:“顾江天,你别乱来!我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杀了我,你可是要砍头的!”

    顾江天闻若未闻,怒气冲冲继续朝她逼近。

    冯安安喝道:“顾江天,你真是彻底疯了!”

    是疯了!他是被谁逼疯的?顾江天心想,以前一口一个讨好叫着“师父”,现在露馅了,就气焰慑人直呼“顾江天”,还要挟他。她果然是翻脸不认之人,那更不要怪他取命无情!

    顾江天不作回应,仍向前。

    冯安安步步后退,却远漫于疯子前进的速度。

    顾江天挺直着剑,一剑刺进冯安安色嫣红牙白相间的袄衫。

    衣裳里根本就没有人,从空空荡荡的衣领里涌出源源不断的茶花瓣,飞上天空。

    袄衫和罗裙坠落在地,似滩在地上的一汪水。

    顾江天瞧见,左边石塔檐影下一只狸猫,冲他狡黠一笑。

    冯安安逃无可逃,开始施幻了。

    顾江天怒极反笑。

    他不再追了,反倒盘膝坐下,敛气凝神。

    人盘坐,剑笔直在手,佛塔最上方的钟声雄浑敲起。塔影钟声下,四面八方,幻化出一个又一个青袍顾江天的形影。跃起,挥剑,刺敌。

    刺向狸猫。

    狸猫“喵”地一声,留下定住的肉身,魂影脱逃。

    顾江天的影子再刺,白猫再次被刺死,也再次脱壳……他的影子刺得越来越快,她化的狸猫也越逃越快,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

    很快,佛院最外,绕塔一圈,全是猫咪毛绒的肉身和飞溅的鲜血。

    转瞬之间,肉身枯萎,鲜血绽放,变作白骨红花。

    幻师很容易进入幻境,自己的,别人的,此时顾江天和冯安安俱用幻术,也俱夹杂幻捕招数。两人都会用矛,亦都持盾。

    一时间不分彼此,连哪个是谁的幻术,都分不清了。

    顾江天正身飞起,刺向快如魅影,还在躲避的狸猫。

    终于命中。

    猫咪连声“喵喵”,滚向一旁,幻术破去,冯安安痛苦地躺在地上,仍不往再幻八臂,护住自己的顶、眉、喉、心、太阳、肚脐、足底。

    这一招,原来是顾江天教她的。

    他看着来气!

    冯安安心底清明,方才斗法,她输给顾江天了。

    不是她所学不够。

    都知道,无情无欲之人,不容易中幻术。其实幻师亦然,要想至臻至强,也需无情无欲。冯安安方才与顾江天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与欲,却很快发觉有一人藏在心底,是牵挂,是七情六欲。

    所以,她学通了那么多幻术,却无法发挥出全力。

    而且很奇怪,顾江天的幻术仿佛天赋天赐,超脱常理,甚至到了无法解释的地步。

    但斗不过顾江天,冯安安不觉得悲凉,反倒有一丝从容和安定。

    她换个法子,开始同顾江天辩论:“顾公子,小师父!你口口声声要做最厉害的幻捕,青史留名,却不知已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正靠近的顾江天脚步一滞。

    冯安安虽是护着双眼,却用余光一直窥视着顾江天的反应,见嘴辨奏效,她赶紧继续道:“当年大觉寺高僧,由《伽楞》得破幻之法,讲得是清净明诲,其心不杀。这点,你学他的法和道,应该懂的!”

    数百年前的高僧,觉得幻师只是被邪魔蚀心,若得感召清心,是可以回归正途的。他与幻师们同吃同宿,讲普度众生。

    冯安安瞧见顾江天完全止住脚步,攥剑的手亦抖了抖,显然,他也思考着高僧祖师爷从不杀幻师的事。

    冯安安诱道:“你若想做幻捕里的至圣,比高僧更受人仰慕,就不可杀我!”

    半晌,顾江天冷冷反问:“为什么不杀?”

    这回,轮到冯安安一愣。

    顾江天歪了歪脑袋,伸伸脖子,又正过来。他的眼眸空洞无神,举止和话音同样像木偶:“一干幻师被火刑时,高僧舍身投火,与终幻师一道烧成灰烬。”

    冯安安一听这话,心想完了,他这是抱定决心要和我同归于尽!

    她打个滚迅速从地上直起来,防备道:“那为甚么你非杀幻师!幻师也是人,也是性命!”

    顾江天道:“不,幻师不是人,他们作恶。”

    冯安安:“什么是恶?”根本没有定义!

    顾江天呵道:“权财、色念、生死!”

    冯安安道:“那我算不上大恶。”至少财权她不贪。

    顾江天却呵斥着问:“那你为何要做幻师?”曾期望着她成为幻捕!

    冯安安反问:“天赐我心性,天赐我机缘,天赐我幻术……我为什么不学不用?”

    这一下又刺激到顾江天心底阴暗处,他日日夜夜厌恶着、畏惧着成为幻师,却有人不觉着幻术丑陋可怕,这么坦荡荡甚至骄傲地拥有它。

    这种反差对比,令顾江天太难受了。

    他恼怒地吼道:“妖女!!”

    这是个妖女,一定要杀她!

    冯安安不依不饶:“什么算妖?”

    顾江天脱口而出:“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便是妖!”

    这话是未经思考的,出口之后,他才细细算来:

    冯安安巧言相辩,说谎骗人,要入拔舌地狱;挑拨他人,要入铁树地狱;诽谤造谣,入蒸笼地狱;

    犯罪逃惩,入孽镜地狱;毁灭证据,入铜柱地狱;杀害性命,刀山地狱;谋害亲夫,冰山地狱;无恶不作,油锅地狱;歪门邪道,血池地狱!

    逐一盘点,顾江天忘了自己,只觉冯安安层层堕落,罪大恶极。

    冯安安眼前出现一只恶鬼,手拿大钳,要拔她的舌头。是顾江天布的障眼。

    似已成功,冯安安眼见着自己的舌头越拔越长,甚至连疼痛都能感受到。

    一切都是幻象!她提醒自己,鼓起气来重新斗法。

    寺院消失,又现一圈冰山,光滑如镜,却镜上插刀。

    她破!

    又现油锅,沸腾冒着泡子,正煮着一锅眼睛。

    她再破!

    倾盆鲜血从天泼下,若暴雨,将她浇个浑身赤红。

    这些血罩在冯安安,似红膜,粘住她的四肢,模糊她的眼睛。她也恼了,顾江天凭什么自以为是,幻这些地狱景象来惩罚她?

    他是判官,是老天吗?!

    就算是老天,也没有资格!

    只有她自己,才能判自己的对错!

    冯安安一面破幻,一面嘶吼道:“我的双目是我的,我的嘴唇也是我的!”所以鲜血从她眼前退散,所以她可以说出她想说的话,““这里只有我布的障,一切全是我说了算!我就要做幻师,不惧果,不怕罚,地狱哪层我都不怵!”

    她不再客气,直接冒险一把,不再后退,而是冲向顾江天。

    顾江天未料及,侧了下身,冯安安趁机抓住他的袖里剑剑刃中央一段,用力一弹一折,反向弯曲,刺入顾江天大腿。

    那剑力度极大,受了压迫,冯安安一松手就极速弹起,顺着顾江天腿上皮肉撕拉而下,继而来回反弹三下,三下全击打在他膝盖上。

    清脆声响,顾江天跪倒在地,长痛哀道:“啊——”

    一时半会他起不来了,冯安安趁机要跑,然而她刚飞出去五、六丈,跪在地上的顾江天却抓起身边伤到他的袖里剑,振臂掷来。

    冯安安听见风声不对劲,瞧见剑来,急忙躲避,那袖里剑却突然画作千万只一模一样的,密密麻麻。她急忙破幻,从千万只中辨认真存在的那一只,认准了,冯安安勾唇轻蔑一笑,避开剑的路径左逃离开。

    她的确认对的,可那真剑却难以置信地会在空中自己转弯,还加快了速度,冯安安未算到,被袖里剑一剑刺穿左背肩胛骨。

    她整个人都因此前倾,脖子前伸,眉头紧蹙。

    顾江天摸向怀中,还有最后一招,从家中带来的毒镖。

    毒不可解,镖镖致命。

    顾江天一抬手,毒镖成雨,尽向冯安安射.去。

    忽听得“乒乓”、“乒乓”,一阵阵清脆响声,有人急急赶来,用一柄长剑,逐一挑掉顾江天射.来的毒镖。

    那人腾一只手出来,稳稳接住从空中坠落的冯安安。

    顾江天先瞧见那人的侧脸,而后是正脸。

    是肖抑。

    他竟也是一伙的,顾江天恨道。

    肖抑就在此时,侧头瞟了顾江天一眼,他的眸子也是阴冷的,脸色同顾江天一般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