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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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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春夏秋冬,瑶城总准时在申时入夜。

    申时一刻, 冯安安和肖抑来到皇宫。

    王照早已安排妥当, 派了人来接应, 将肖抑扮作内侍,冯安安扮作宫女, 带进皇宫。

    两人进宫后, 很快与王照汇合。大殿下在前领路,冯安安和肖抑跟在后面。九曲回廊,月影横斜。东风袅袅,香雾空蒙。王照告知两人:“近日晚上, 御苑总有鬼祟动静。侍卫去查看,不是被吓破了胆,便是惊得口不能言。昨日我的侍卫去查看, 回来竟同我说, 他一瞬出宫了,还撞见父皇。我怀疑是幻术。”

    “我们会查清楚的。”肖抑沉声回应。

    冯安安却拍肖抑:“不对不对, 你现在是公公了。嗓子应该是这样的——喏, 奴婢定会查清。”她尖着嗓子模仿内侍,既然扮上了,就要扮全套。

    王照在前面走, 背对二人, 偷偷乐不可支。

    王照忍住不笑出声, 问冯安安:“阿大, 你竟然也懂幻术?”没想到她会和肖抑一起来。

    冯安安心想王照昨天回去肯定查了查她, 便道:“顾公子教我了些。”

    王照道:“你还真是厉害,连顾广一这种人都赶着收你做徒弟……”他走到前面,话音止了,步伐也止了。

    王照转身,冲冯肖二人道:“前面再走一点,便是御苑了。我不能再送,前路你俩自去,务必平安。”说完,侧身让开一条路。

    “放心。”肖抑说着,向王照抱拳,冯安安也跟着模仿,挥了挥拳头。

    御苑一共有三个门,二人穿树丛钻假山,从西南入内。

    外头是冷月清霜,隐在黑暗里的亭台楼阁,里面却是朦胧傍晚,半明半暗,一进去,直直就见一轮巨大的,近在迟只的血月。

    月似红花,现在空中。冯安安和肖抑微微抬头望时,月影之下,飞过数只蝙蝠。

    冯安安道:“整个御苑都是一个界限。”

    “是。”肖抑答道,他拈起经咒想要驱散幻境,却发现驱散不开。

    月红如血,仍挂天空。

    他不由得“咦”了一声。

    冯安安猜到他是惊奇什么,脚下往前迈,口中道:“虿翁后期施幻,亦能超越经咒。”

    宫中的幻术师,一如虿翁般强大。

    她侧首,捕捉到肖抑眸中担忧之色,便笑着拍胸脯:“有我在。”

    不用怕。她既能杀了虿翁,宫中的幻师同样没有什么好怵的。

    肖抑心里想的却是强敌危险,要保护冯安安,抢先两步,走到她前面。

    冯安安笑了声:“你走那么快,晓得要去哪吗?”

    肖抑止步,他不晓得。

    冯安安重新成了领头:“追着蝙蝠走。”她从虿翁的遗物中习得《相》、《性》,又从顾江天那逆向掌握破解幻术的种种技法。两厢结合,竟有了一项奇巧得意之技:任是怎样的幻景,她都能从中脱出,睥睨来看。幻景不过沙盘布置,与施幻者站在同一角度。

    换句话说,她能一面看幻景,一面觉实物,同一时间,既辨虚亦知实。

    因此从容不迫。

    冯安安一边走,一边问肖抑:“你觉着这幻景像哪里?”

    肖抑:“京师?”他瞧见前面的老饕楼了。除了血月和空无一人,眼前所见,尽是西市景貌,原样显现。

    “不是笨蛋。”冯安安评价他,施幻者将京师景象,搬来禁宫御苑中。

    她开始用传音入密给肖抑讲解:“左边老饕楼,真身是一棵栾树。”树尖半黄半红的叶,被障眼成了牌匾

    又道:“右首酒肆,是一株木棉。”旋转着舞蹈的云敖舞姬,正是木棉枝上朵朵红花。

    冯安安指一密一:“绸缎铺是青松,瞭望塔是参天绿柏,哎呀这棵好高……”她有心指来指去,若布障眼的幻师此时正监视二人,只见动作,不闻声响,怕是会乱猜心慌。

    “嗒——嗒——”迎面走来一辆没有帷帐的马车,车厢内没有人,亦无车夫,白马自行。那白马与冯肖二人擦身而过时,还若人回望他俩一眼。

    冯安安密肖抑:“这是只脏耗子,有点恶心。”

    原本通达的大道在前方月老祠处止住,改作左右两头岔路。在月影下出现的,被二人追踪的那批蝙蝠,突然分作两对,一队三只往左飞,另一队四只往右飞。

    冯安安不指了,密肖抑道:“我往左你往后,分头去追。这幻城是圆的,最后回到月老祠见面!”

    肖抑回密:“你多加小心。”

    “你也一样。”

    兴许是传音入密的私密让肖抑多了数分勇气,又兴许是他脑子里的筋抽了,竟多密一句:“约在月老祠碰头,好神圣的感觉。”男女约见月老祠,是私定终身。

    可惜冯安安一心只想破幻抓人,且在她眼里,月老祠不过一块大石头。此时此刻,她并未明白肖抑的旁敲侧击,率先纵入左侧巷子,追蝙蝠去。

    肖抑无奈,往左边追。

    冯安安追至巷中,前后不着,原本三只蝙蝠成群前飞,中间那只却骤然停住,蝠翼倾斜倒转,冲地面向冯安安扑过来。

    这只蝙蝠竟长了一双绿眼睛,发着冷光。

    冯安安冷哼道:“你扮猫呢!”

    胆大不怕,她敢在幻象之中施幻术,将自己障眼成鸟身,只有一颗人头。

    人头鸟身飞起,瞬间叼起绿眼蝙蝠,仿若老鹰捉住一只老鼠。

    蝙蝠的脖颈被咬破,血成线往下滴。

    绿眼蝙蝠震翼呼救,两位同伴很快折返回来营救。

    冯安安大鸟振翅,毫不犹豫将赶来的两只蝙蝠,一左一右扇在两侧巷臂上。

    就好似拍蚊子,两滩朱砂。

    蝙蝠们滑落至地,自身幻象解除,是两位被冯安安打晕死过去的黑衣女子,蒙着面纱。

    她飞低些,掀开两人蒙面,不认识,样貌年轻,像是宫女。

    冯安安带着些许得意,衔着绿眼蝙蝠往前飞去,再往右转,去找肖抑。

    约莫一刻钟功夫,她就同肖抑碰面。

    他执剑,一剑挑着四只蝙蝠。

    冯安安心想,这人还真是省心,在不能辨别幻象的情况下,能仅凭武力和定力,制服四人。

    心头赞叹,嘴上却笑他:“你烧烤呢?”

    肖抑楞了楞,野外充饥时,他的确似这般烤麻雀。

    冯安安又问:“你剑哪来的?”

    “进宫后大殿转交的袖里剑。”

    冯安安心想怎么还模仿顾江天,口中问道:“甚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肖抑吞吞吐吐:“就你内急那会。”

    这话题聊不下去了,冯安安转话题道:“你猜这些蝙蝠是甚么幻的?”

    肖抑猜道:“信鸽?”

    冯安安道:“你再把剑捅深点。”

    肖抑疑迟片刻,剑往里刺,成串,黑衣女子们毙命后现出原身。

    肖抑大惊,急忙蹲下来掀面探查她们的鼻息,哪里还救得!

    “这里还有一只。”冯安安说着,将绿眼蝙蝠甩在地上,“我来让她现出原身!”

    肖抑道:“你能不能顺道把自己也幻回来?”一大只棕色羽毛的鸟,两只翅膀,两根突兀的爪子抓在地上,上头一冯安安的头颅,看着太怪的。

    冯安安心中念诀破除蝙蝠幻术,嘴上问肖抑:“唉,要我幻不回来,一辈子就是人首鸟身,你会讨厌我不?”

    肖抑不假思索:“不会。”

    冯安安又问:“那我要是人鸟首呢?若人首鸟身,鸟首人身其二选一,你选哪个?”

    肖抑道:“你怎么这么多怪问题。”而且都是假设,不会真正发生。

    冯安安破了黑衣女子的幻身,一把扯下她的蒙面,蹙眉:“师妹?”

    怎么又是她!

    肖抑旋即将剑横在女子脖颈上:“这回你可要老实交代!”

    女子故技重施,流泪摇头。

    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肖抑道:“你若不说,现在便是死。”说了还能晚死一时半刻。

    冯安安劝了句:“你这么凶做甚么,她好歹也是你小师妹!”

    女子闻声,心觉找到了救命稻草,扑在冯安安脚下哭道:“师姐救我!”

    哪知冯安安却冷冰冰回应:“我救不了你,他的剑,很快的。”快交待吧!

    女子仍不死心,不住磕头祈求:“师姐、师姐你救救我!你救过我的……”

    冯安安道:“我事不过三。”救过她两次了,不会救她第三次。

    女子抬头,与冯安安眼眸对上。不知是真是演,竟从冯安安目光中瞧不出一丝温情。

    心瞬间有些灰。

    冯安安劝她:“你快说吧,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你若说了,即刻就放了你。”

    女子心一横,告知冯安安和肖抑,她从无名山上逃下来后,碰巧遇着一群幻师——这群人虽是同门,却与虿翁所教,大相径庭。

    那帮子人同样好奇,便收了女子入伙。

    冯安安问道:“那帮人是来自宫里的?”

    女子点头:“都是宫女。”

    “为首的是谁?”

    女子摇头:“我没见过领头的,大家平常谈论,都呼‘嬷嬷’。”

    这宫里能有几个嬷嬷?

    独一位,皇帝的乳母程氏。

    她儿子是廷尉张介,名字在名单上。

    肖抑闻言,却比冯安安多想一层,遥忆起张介带着云敖人来找他,要取妖女淼淼性命。

    肖抑不禁深深看了冯安安一眼。

    女子继续道:“不过今夜这个局,是嬷嬷安排的。”只讲一句,就止声。

    冯安安:“讲清楚点!”

    女子便告诉她,嬷嬷一连七日,都在御苑做局,不知目的为何。嬷嬷从不现身,只派她们这些下属来当值,一日七人轮流。障眼的构架是嬷嬷搭建的,但在里施法作妖的,却是当值的七人。

    冯安安听完,又询问了女子许多。

    听她作答,感觉只在边缘徘徊,一旦究深,小师妹就不了解了。

    想来她从无名山下来,只月余,也不可能成为这帮幻师的核心成员。

    冯安安让肖抑收剑,把小师妹放了。

    女子跌撞逃窜。

    肖抑欲敲击手钏,彻底破一破这血月阴暗地,冯安安却伸手阻拦:“杀鸡焉用牛刀。”如今结界里已经没有施幻的人了,好破得很。她念诀上下,在肖抑眼中看来,便是翩翩起舞。

    楼台若海市,一倏烟消云散。血月淡去,竟是当空炙日,照人眼睛。

    冯安安抬手做檐,挡了挡刺眼的日光:“居然到早上了!”

    竟忙活一晚!

    肖抑道:“白日眼便杂了,速离了好。”

    冯安安点头,与肖抑钻出御苑,打算悄悄潜出皇宫。

    刚从西南门外的假山暗道里钻出,肖抑身尚未直,道:“不好!”

    伸臂一拦,接着身往左侧,将冯安安完全护在身后。

    冯安安垫脚探头来看:“怎么了?”

    兵刃盔甲之声四起循环,是一群宫中大内侍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接着,侍卫们兵器出鞘,将锋刃对准肖抑和冯安安,呵道:“出来。”

    冯肖二人不动。

    侍卫又喝:“再不出来,以谋逆论斩!”

    肖抑左右伸臂,环住冯安安,和她慢慢地,警觉地走出来。

    二人一致认为,是行踪暴露了,要被当做刺客。

    冯安安便冲侍卫委屈摆手:“各位哥哥们,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她竟大放厥词,“奴婢们狗胆拜月,实是寂寞难耐,欲难自禁!不想被各位哥哥们撞见,开恩啦!哥哥们开恩!陛下开恩!”

    将自己和肖抑说成偷偷摸摸拜祭月亮,结对食的宫女和公公。

    肖抑两颊耳根滚烫。

    方才发话的侍卫首领冷哼一声,高呼道:“尔等奉陛下旨意,缉故韩王女冯氏,亦即伪世子冯安进见!”

    肖抑闻声,立即环住冯安安,甚至触及她的身.体。

    冯安安心头一股凉气,顺提至嗓子眼。

    就在这时,王照自侍卫后头走近,两班侍卫自动左右让出一处空隙。

    王照一脸冷漠站于空隙处,不瞥肖抑,单只与冯安安对视。他高抬右手,分明要做“拿下”手势,却一字一句道:“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