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侯云德的意外‘到来’,这一段时间里,段十三已经无暇顾及花儿岛的建设。好在工程依旧停留早期阶段,林秋月倒也应付的来。换了往日,他必会叫苦连天,绝不肯一人挑下这许多的重担。可随着段十三身份的再次变换,林秋月和他身后那只眼光极准、极毒的老狐狸,便自能瞧出这里面隐藏的巨大好处!
监察院西南路巡监,论品衔,这确实算不得什么大官。但身为大炎子民,这林氏父子焉能不知这块牌子的真实威力?所以,当段十三带着一丝内疚让林秋月多多辛苦时,林大公子极为爽快的就拍下了胸脯。他能不拍胸脯吗?自侯小公爷在花儿岛被揍的消息传出去后,尽管也有看不清形式的人替段十三担忧,但更多的人却是在第一时间内,涌进了林府!
在林秋月和林老爷子的记忆里,林府自建宅后,就从没有过今日的这等风光!短短的两天时间里,前来拜访的客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人,这些人里有商有官,亦有所谓大的儒名士。可以说,月州地面上,但凡有点头脸的人,皆是借着种种理由迈进了林府的大门。
来的都是客,而且还都是些带着礼物的客,林老爷子自然便不好拒客。他老人家眯着昏花眼,捋着山羊胡,将脸笑成了一朵花。一连几天,都在客厅或书房里与各色人等不停的周旋着。并不断的向大家解释着:抱歉,抱歉,我那大侄子啊,呵呵,就是一个字,忙!忙的连家都不归……你说啥,段大人的府邸在哪?眼拙了吧,老朽这林府不就是段府吗?他可是我嫡嫡亲亲的大侄子,若不是事忙,朝九晚五的,哪天不来给老朽请安?呵呵,这孩子啊,一个字,孝!
对于林老爷子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举动,段十三却有深深的佩服和感激。佩服的是,这老爷子眼光毒辣,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便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也贴的这么潇洒、自然。感激的是,林老爷子此番举动也自有苦心,一是替自己挡住了不必要的应酬。二则,便是在告诉世人,我林家已是铁了心和段十三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一点却是殊为不易,林家此举尽管是因自于利益的驱动,但其中却不难见一份真情。至少在目前看来,段十三的前途只能说是很有潜力,值得结交,却不值得攀附。毕竟在那花儿岛上囚禁的是镇国公的儿子,一个西南路的小小巡监,就真能斗得过在大炎呼风唤雨的镇国公吗?
所以,从这一点上来说,段十三很是很感激林老爷子的。还有渝水河上的那一出闹剧,自己‘生死未卜’,这老头便拎着擀面杖在家里搜罗出数万两银子,将自己‘救’了出来!也尽管这里面隐约透着‘风险投资’的味道,但其中真情亦是能掂量的出的。
段十三便觉得,无论如何,这老头对自己真是不错。
这段时间里,段十三嘴上说监察院在西南路的院务仍旧交给胡汉青打理,但毕竟只是一说而已。无论如何,他总算新官上任,且不说点上三把火,至少也得熟悉一下院务吧?而胡汉青也不是那种给了三分颜色,就开染坊的人,既是副手,便自要尽一份辅佐的义务,喧宾夺主的事情是绝不肯做的。所以,当段十三依旧那副‘背黑锅我来、送死你去’的口吻时,他却是毫不理会,无论大事小情,事事必来请示。时间一久,段十三也慢慢的被他带进了角色之中。每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大半的时间是在考虑西南路的院务……
段十三很苦恼,苦恼这时间实在不够用。
每天一睁眼,第一个来烦他的必是林秋月那厮。一是汇报花儿岛工程和香皂作坊的进展,二便是大倒苦水,说银子是如何如何的不经用,你该想想办法了……接下来,便是胡汉青。进屋时,手里必是抱着一摞的卷宗,老的、新的,八百里加急的,不将段十三折腾的眼睛发绿,是绝不肯罢休。嘴里还总是安慰着,公子再忍个一年半载便好了,到那时,这西南路的卷宗差不多就该看完了……
换在往日,段十三倒也不觉的时间不够用。因为无论是花儿岛的事,还是监察院的事,都是他的兴趣之所在。就拿监察院的那些卷宗来说,那里面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和八卦,或军事上的,或商业上,或关于风流韵事,又或是关于内宅密闻……五花八门,不一而足,能最大限度的满足段十三心底深处的那种窥视欲!
可是对现在的段十三来说,时间真的是不够用,因为他总是想悄悄的溜进石塔边的那处小院,去见一见那妩媚的‘一尺阳光’。
与谭凝嫣的那一次见面,气氛很暧昧,却也很是……莫名。
段十三知道自己那一句‘一尺阳光’博得了伊人的好感,却也没有想到,接下去,却真就是‘无声胜有声’了。整整一个下午,两人竟是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谭凝嫣那丫头因了一句‘一尺阳光’,便痴痴的想了半天。随后便坐于琴前,指若兰花,抚琴欲奏,一双明眸却是凝视着段十三。那意思便是说,君既雅客,且听我琴音……琴由心生,音化为语,这丫头很小资,因了羞怯,便想借琴倾诉。无奈,这却是大大的高看了段十三同志,与这古乐,他又哪知一丝半点?更妙的是,段十三前世恰是属牛……
第一曲便是《甜蜜蜜》,谭凝嫣抚来,恰是对段十三的问候。这第一曲,段十三听得目眩神迷,坐在那里,恍恍然,便有身临仙境之感。但是到了第二曲、第三曲的时候,那叮叮淙淙的琴声便渐渐幻成了催眠曲……古乐虽雅,但对属牛者来说,却嫌艰涩。段十三听了两曲,终是忍不下去,一合掌,却是趁着乐声的间隙,用口哨吹了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此曲一出,伊人颜动,待听了一半后,指尖轻挑,竟是随着段十三的口哨缓缓奏来。
一曲罢,段十三笑而不语,面上却微有得色。那意思便是说,丫头,还是我这曲子好听吧?谭凝嫣心知肚明,秀眉一挑,也自奏了一曲更为艰涩的琴曲。可惜,可惜,这一曲若高山流水,又似幽谷清音,可段十三仍是听它不懂。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继续献宝,稍一沉思,便又想起一首曲调优美的老歌来……
那一下午的时光,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在乐声中消磨过去。似缱惓,似倾诉,与这其间,又带着一丝极有默契的调侃……总之,两人竟是一句话也不曾说。而在这之后,段十三一旦得空,便会去那小屋里坐坐。或傍晚,或午后,他坐在那里,照旧的不说话,照旧的绞尽脑汁的回想着前世的老歌……
这一夜,月朗星稀。
段十三放下手中的卷宗,伸了个懒腰。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离开过花儿岛,天香阁里那处小院,已是很久没回去过了。他便想,是不是趁这月色大好,叫上小林和汉青,回院子里喝一杯呢?谭家丫头那里是去不成了,夜已深,虽是恋那丫头眸中的笑,唇间的嗔,但终不好坏人家的清名吧?
正琢磨的时候,胡汉青却匆匆奔了进来。
段十三奇道:“跑这么急做什么?”
胡汉青道:“有两个消息。”
段十三伸手给他倒了一杯茶,道:“什么消息?我猜必是和侯云德有关吧……”
胡汉青道:“第一个消息与他无关,不过对公子来说,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段十三笑道:“少卖关子了,若真是好消息,叫上小林,咱们便去院子里喝酒。”
胡汉青道:“公子,我前天说的事情已经证实了,王森任这月州镇守太监的旨意已经颁下。最多再有半月,公子就该见到这位老熟人了!”
前些日子,王森任月州镇守太监的消息便有流出,这消息传至西南路时,段十三恰是又惊又喜。惊的是,王森一来,月州便多了一害。喜的是,这阉鸟虽然阴狠寡毒,但对自己却是真心实意,而且脑子也稍嫌迟缓了点,恰是个很肥很肥的羊牯!
段十三笑道:“果然来了吗?倒也算是个好消息,不过……他任这月州的镇守太监的目的又是什么呢?我若没算错的话,他这应该是降了一级吧?”
胡汉青道:“其意嘛,不过有二,一为幽王,二是刘冼。公子知道,最近在西南路展开的一系列动作,或明或暗,其目的全在铲除幽王这颗毒瘤。王森来这月州,必是有这方面的原因。至于刘冼,估计是王森与他之间起了嫌隙,便不愿再留在他的身边……对了,据说,这次来月州是王森主动请的旨意,事先并没有告知刘冼。”
段十三皱眉道:“说的太笼统,关于王森这件事情,你有没有详细点的资料?”
胡汉青道:“放心吧,公子,最多明天午时,总院那边的情报就会过来。总院有专门分析情报的系统,相信等情报传来时,其间脉络一目了然,也省得我们费心费力的去猜。再说了,你今晚还有客人要见……呵呵,这便是我说的第二个消息了,那小家伙已经上岛了,此时正在院子外面呢。”
段十三不由笑道:“这小家伙到底是忍不住了吗?奶奶的,在我这花儿岛周围转了好几天,也不知要做些什么,今晚却是要来见我了吗?对了,他身边的那个刑天赐呢,没有跟着一起来吗?”
胡汉青道:“侯云德来花儿岛那天,刑天赐就去了宁国府,至今未归。”
段十三问道:“汉青,你对这小家伙知道多少?”
胡汉青摇头道:“倒是听过一些他的传闻,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至于了解多少……我一直在西南路,对京都的事务不熟,还真是说不上来。”
微微一顿,他见段十三沉吟不语,以为是嫌这来的是个小屁孩,便又道:“终是个孩子,公子,你打不打算见他?”
段十三笑道:“见,怎么不见!这小家伙可不是个简单人……呵呵,我刚才是在想,他独自一人来我这花儿岛,究竟想干什么呢?”
胡汉青道:“多半是来给侯云德说情吧?毕竟是一路来的,且又有些渊源,所以……”
段十三摇头道:“我看未必,若是来说情的,又何必浪费时间,直接上岛不就得了,用的着四处转悠吗?凭他身份,虽是年小,但终究是当今相爷的儿子,找我替侯云德说情,也是有这个面子的。绕屋不进,必有古怪啊!”
胡汉青不以为然,道:“终是年幼,又没什么阅历,我看多半是这孩子怯场,不敢上岛。公子应该知道,咱们监察院在外面可没有什么好名声,经常被人拿来吓唬孩子。呵呵,他虽是出身相府,但终究是个孩子,必是怕了咱们名头。”
段十三依旧摇头,笑道:“汉青啊,你若是见过这小家伙,便不会做如是想了……他怯场?呵呵,依我看来,便是三个侯云德的胆子加起来,也不低他一个谭昭琰的胆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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