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探手,把张家的祖宗牌位抓下桌,只往嘴边送去。
滋──
长长的舌头一扫,牌位里被勾出个老翁,对著张掌柜哭喊:「我的儿啊!」
只说了一句,老头就像面条似的,被岳清吞进嘴里,休溜一声下肚。
「爹!」张掌柜吓白了脸,来不及阻止。
滋──
长舌再扫,这次被勾出来的是个老妇,也对著张掌柜哭叫:「我的儿啊!」
话刚说完,老妇就像米线似的,消失在岳清的嘴里,只剩哭喊声回荡屋内。
「娘!」
眼看爹娘的魂儿,都被岳清吞吃,张掌柜奋不顾身扑上去,想抢下祖宗牌位,却被黏暖的长舌推开,狼狈的滚到墙边。
颤动的舌回缩,像在舔著一块最美味的肉,一下又一下的扫动,滋滋声不绝予耳,伴随著鬼魂们的惨叫。
「我的孙儿啊!」
「我的曾孙儿啊!」
「我的曾曾孙儿啊!」
一代又一代的祖宗、一个又一个鬼魂,都成了岳清的美食,被他咨意的大快朵颐。直到吃尽张家十八代祖宗,他才扔开位,满足的舔舔嘴角、拍拍肚子,打了个怨气冲天的饱嗝。
跌在墙角的张掌柜,早已哀恸过度,被活活气死,双眼睁得大大的,虽说身子还暖烫著,魂儿却已经不见踪影了。
事情发生后七日,鸟儿们最先忍受不住,齐聚在木府前求见姑娘。
姑娘是木府的主人,而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只有她有权力,裁决城中所有关于人与非人的事情。
当灰衣人领著鸟儿们,来到木府深处的大厅时,坐在圈椅上的姑娘,穿著木莲色的绸衣,双眸还带著些许惺忪睡意,正懒洋洋的喝著盛装在水晶碗里,刚熬好的冰糖莲子羹。
进入大厅的瞬间,鸟儿们的爪都化为双足,艳丽的羽毛化为衣裳,鸣声变做人语,纷纷化为人形,你一言我一句的抢著抱怨。
「姑娘,请您想想办法吧!」黄衣裳的少女啜泣著。
「我们都好几天没法子合唱了。」蓝衣裳的姊妹,凑到姑娘身前半跪著,一左一右的同声共语。
抱怨一声接著一声,在大厅里此起彼落,姑娘慢条斯理的喝完莲子羹,又吃了豆沙糕,用热茶润了润嗓子后,才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嗓音里,有著淡淡茶香。
绿衣裳的少女抢著说话。
「有个人,爱吃鬼。」
清澄的双眼,没有任何讶异。
「然后呢?」
「有个鬼啊,生前跟那人打赌输了,祖宗十八代都被吃尽,所以日夜不停的哭著,我们唱一声,他就哭一声。」粉衣少女跺脚,气愤难平。
橘衣少女求著,声调轻柔。
「这都闹了七个白昼、七个夜晚了,您不能再不管了。」
在少女们的注视下,姑娘搁下茶碗,舒畅的伸了个懒腰,衣裳滚落许多木莲花瓣,绸衣颜色变得淡了些,却多了淡雅的花香。
「那么,你们就引那个人,去把啼哭的鬼吃了。」她轻盈的离开座位,白嫩的裸足落地之处,都有桂花铺地,没让裸足沾到半点灰尘。
「可是,那个鬼挺可怜的。」黄衣少女怯怯的说,抱怨归抱怨,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忍心了。
嫩软的裸足,踏入斜晒入厅的日光,满地的木莲花瓣收围,化为一双舒适软靴,不大不小恰恰合脚。
在日光的照拂下,她闭上双眼,感受这一天的温度,也做了最后决断。
「愿赌服输。」
啼哭不已的小鬼,还不到黄昏就被岳清吃了。
城里不再有鬼哭。
别说是哭,众鬼襟若寒蝉,躲的躲、藏的藏,全都不敢现身。
就连人们也提心吊胆,忙著把祖宗牌位藏在隐蔽的地方,只要听见岳清来到附近,就急忙关门落窗,护著祖宗牌位瑟瑟发抖。
砚城里一时人心惶惶、鬼心慌慌。
但岳清的舌头,自从饱餐张家十八代后,不论吃什么都不是滋味。就像有人爱吃甜、有人爱吃咸;有人嗜食山珍、有人嗜食海味,而他独沽一味,就是爱吃鬼。
小鬼脆,女鬼嫩,老鬼咬起来喀喀作响,新鬼鲜里带点腥,旧鬼陈里带点霉,不论是哪种鬼,都是无上的美味。
想起饱尝张家祖宗十八代那餐,他就回味不已,馋得辗转难眠,长舌垂在嘴外。
下著秋雨的那一日,一匹枣红色大马停在悦来客栈前,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领著马队送来新茶,等著客栈收货付钱。
张掌柜死后,岳清名义上就成了两间客栈掌柜,听到有人通知,过了半天才意兴阑珊的来到。这阵子不论是悦来客栈,还是来悦客栈,他全都无心经营。
皮肤黝黑的男人等得不耐烦,看见岳清漫不轻心,大手猛拍木桌,喝声问道:「张掌柜人呢?」
岳清陡然双眼一亮。
味儿!
就是这味儿!
他抬头看著桌边的马锅头,兴奋得舌头抖颤,滴下更多口水。
饿得太久岳清,喉里发出兽的低咆,猛地冲上前,张口对著肤色黝黑的男人咬去,用力得上下颚都脱臼了。
攻击来得太突然,男人虽然率领马队,骑术精湛,动作敏捷,左手臂却还是被咬下一大块肉,鲜血咕噜噜的往外直冒。岳清哪里舍得,连忙趴在地上,珍惜的舔掉每滴血,吃得津津有味。
这滋味特别好,跟别的么都不同,他当然不能放过,沾血的脸抬起来,朝著受伤的男人狞笑。
「你也是鬼。」
他乐不可支。
「还是个好吃的鬼。」
说完,脱臼的上下颚张大,大得可以吞下一头牛,长舌嗖地窜出,迫不及待就要抇美食吞下肚,填补饥饿许胃。
当抖颤舌尖即将碰著肤色黝黑的男人时,甜脆的嗓音响起:「别动。」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两座大雪山更沉重。
岳清咚的一声,紧趴在地上,别说是身体,就连人见人怕、鬼见鬼惊,颜色比青苔更绿的长舌都动弹不得,舌尖的血被唾液慢慢稀释淡去。
木的芬芳随风而至,柔软的绸衣暖暖的贴上男人的身躯。绸衣先是平贴,而后衣料下慢慢浮现少女躯体线条飘渺的烟雾聚拢,逐渐化为实体,清秀的脸儿、细致的五官、纤纤的双手、赤裸的双足由龚实,因为来得太匆忙连身子都迟些才赶到。
姑娘抬起男人鲜血淋漓的左手,轻抚第一下就止了血,再抚第二下就止了疼。
「去找鬼医过来。」她吩咐著。
眼见姑娘出现,人们不敢感慢,有人立刻拔腿去找,过没多久却又气喘如牛的赶回来,趴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回答。
「鬼医怕被吃,几天前已经躲起来了。」
姑娘静了一会儿,才望向受伤的男人,轻声的说道:「那就回木府吧。」
木府的大厅里,鬼挤鬼,挤得水洩不通。
看见姑娘拦阻岳清的人,急忙跑回去,拿出藏好的牌位,告诉祖宗们这个好消。这家的祖宗,告诉那家的祖宗,很快的就传得众鬼皆知,全都赶到木府里,求姑娘解决这件事。
只是,全城的鬼都凑在大厅里,实在太过拥挤。
但即使再怎么挤,众鬼们还是恭敬的在姑娘的圈椅旁,让出宽敞的空间。然而,受伤的男人却被个莽撞鬼踩著,浓眉不由得拧起。
纤纤的小手,掀开桌上的茶盏,用瓷盖轻敲一下杯缘。
除了肤色黝黑的男人之外,其余众鬼休的一声,全都被收进茶盏里,挤得不成形,。当瓷盖落下后,他们就浸泡在温热的茶水中,踩著杯底舒展如地毯的茶芯,小小声的交谈。
灰衣人送上由姑娘亲自吩咐,左手香刚刚特制妥当的膏药,上前要替男人疗伤,却被姑娘阻止。
「放著,由我来。」
地位尊贵的她,向事事都人服侍,但唯独是对他,她非得事必躬亲。白嫩的小手拿起药膏,替男人敷在伤口上,动作轻柔,不愿再弄疼他。
「你这伤口,是让鬼咬了。」她说道。
「但是,咬我的是个人。」
「他虽是个人,却有饿鬼的舌。」
她看著药膏刚敷上,才几眨眼的功夫,被咬掉的血肉就长了回来。
「之前,他赢了赌约,所以能吃鬼。如今,他却连别的鬼也要吃。」
正在说著,远处就传来饿鸣的声音,比雷声还要响,杯子里的众鬼怕得瑟瑟发抖,震得茶盏喀啦喀啦乱动。
「我要吃鬼!我要吃鬼!」
饥饿难耐的岳清,双眼发著青光,顾不得砚城里人与非人间流传已久的禁忌,来到木府前放肆,在石牌坊前大呼小叫。
自从砚城建成后,木府的主人始终备受尊重,极少被冒犯,但饿极的他神智混乱,被蠕动的舌头控制,声音愈嚷愈大。
硬眉硬眼的灰衣人,领著他进入木府。他的脚还没踏进大厅,舌头却先探进来,气急败坏的嚷叫:「你把鬼都藏到哪里去了?」
他无礼的质问,冲著姑娘直嚷。
「快点把鬼都交出来,我要把他们都吃了。」
坐在圈椅上的姑娘,拿著银剪,耐心剪著一叠灰纸,头也不抬的问:「你这舌头是哪里来的?」
她剪著剪著,拿起来端详,之后继续又修整。
「不关你的事!」
「只要是砚城内的事,都由我所管。」
她轻描淡写的说,将灰纸留著一刀未剪,朝岳清抛去,只说了一字:「圈。」
灰纸落地成了灰衣人,全都长得一模一样,个个袖手相连,将岳清困在圈子里。不论他左冲右撞,又咬又抓,灰衣人们就像铜墙铁壁,最后又饿又累的他,挫败的倒在地上,流著口水饿到直抽搐。
「你这舌头是哪里来的?」姑娘又问。
「如果我说了,你就不能藏著那些么鬼。」
饥饿蒙蔽理智,他还要讨价还价。
姑娘歪头,神情略微稚气,弯著红唇甜甜一笑。
「好。」
坐在一旁的男人虽然吃惊,却没有说话,反倒挑起浓眉,露出莞尔的神态。
「是万寿桥老屋里,一个饿鬼给我的。」
岳清匆匆说,舌头又滚出嘴,朝著姑娘所索讨。
「快把鬼放出来,我要吃!吃到一个都不剩!」
「我没说要让你吃。」她伸出手,银剪的光芒闪过,才轻易的一剪,就把连日为非作歹的饿鬼舌剪断。
岳清发出惨叫,捂著嘴巴翻滚,一缕缕的魂魄,却从他的指缝间溜出来。张家十八代的祖宗,还有张掌柜都逃出来,飘在一旁怨恨的看著他。
「按照约定,我这就把鬼放出来。」
姑娘放下银剪,掀开瓷盖,敲敲茶盏边缘,浸了茶水的鬼魂们,逐一飘出来,都绕著岳清转啊转。
翻腾的饿鬼舌失去凭依之后,渐渐失去活力,最后终于不再抽动,烂糊糊、绿黏黏的软瘫在地上,而舌头被剪的岳清,喉咙也陡然束起,紧得无法喘气,挣扎一会儿后就窒息而死。
他的魂儿飘怱怱的,刚从脑门冒了个头,就被张掌柜一个箭步上前,三魂七魄全拉出来,牢牢掀著不放。
「同样都是鬼,你们可要好好相处。」
姑娘和善的吩咐,让众鬼一批又一批的涌上去,把新么淹没不见。
黝黑的强健手臂,从后方探来,将她抱回圈椅上。
「以后,可别再忘了穿鞋。」
比起岳清的下场,男人更在乎她赤裸的双足上,难得的沾了些灰尘。
大厅角落,没能来得及跟上替姑娘垫脚的木莲花瓣,因为自责而枯萎,鲜研的颜色变成深褐,连香气也消失,被灰衣人收拾走了。
「知道了。」
宛如十六岁少女般清秀的容颜,仰望著男人的脸庞,微笑回答,娇娇的伸出双手。
「抱我去洗脚。」
男人弯唇一笑,欣然同,抱起轻若羽毛的她,往大厅外走去。
之后,姑娘派灰衣人去老屋察看。
灰衣人日夜不离,守候了十多天,却始终没看见饿么出没。
从此之后,那间老屋也不再闹鬼了。
伍、借过
太阳从东方升起。
6
润暖的晨曦,映得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耀眼如金。冻了一夜的冰雪,在暖阳下化为捐捐细水,一滴滴从山巅淌润而下,滙集在雪山下,流入形似如砚的城。
看似平常的早晨,其实并不平常。
勤奋的人们,在今日都停下工作。
卖饼的没开炉、卖菜的没采菜。卖符咒的没有磨朱砂、卖衣裳的没有穿针线。该是白昼工作的,起得特别早;该昃夜里行走的,熬到天亮还不肯阖眼。
不论是人与非人,全都兴致勃勃,忙著要在今日出游。
就连木府里也忙碌得很。
灰衣丫鬟们在绣榻旁,等到姑娘终于揉著眼醒来,才连忙上前,轻手轻脚的扶她坐起,侍候著洗潄、梳妆,直到乌黑的长发,也用玉梳整理妥当。
之后,她娇慵的穿上绸衣、套上软靴,离开闺房的同时,漫不经心的用衣袖,拂过门外盛开的茶花。
灰袖先被染红,而后润艳的色彩,很快浸染整件绸衣,映衬著姑娘的肌肤更是白晳细致、吹弹可破。
灰衣人等在门外,树下备好舒适桌椅,还有冒著烟的热茶,以及做成各种茶花模样的点心。朱砂紫袍、绯爪芙蓉、花鹤令、粉霞、红露珍、九蕊十八瓣、滚绣球等等,全都芳香可口。
当她坐下之后,灰衣人奉上一鉢泉水。
「时间到了。」
姑娘望了望天色,接过那鉢泉水,往铺著石砖的庭院,挥袖洒出,一滴都不留。
溅洒的泉水,落地后就渲染开来,彼此连接再连接,不仅变得愈来愈广,更变得愈来愈深,没一会儿就化作深深的水泉。
只是,泉水映出的,却不是庭院里的景。
水的另一面,有著古老的石砌栏杆,栏杆旁是等待已久的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都仰高著头,望向边的大合欢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深深的期盼。
泉水的那一面,挤满了人们,泉水的这一面,姑娘所坐的桌椅,虽浮在水面上,却像是放在石砖上般安稳,她舒适的喝著热茶,尝著点心,半点都不心急。
可是,等了又等的人们,开始不耐烦了。
「蝴蝶呢?」
卖饼的问。
「蝴蝶呢?」
卖符咒的问。
「蝴蝶呢?」
卖衣裳的问。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蝴蝶还不来?」
白昼工作的、夜里行走的异口同声的问道。
一声又一声的疑问,在水面引起涟漪,涟漪涿渐扩大,让水面的映景,终于变得模糊变形。
正午过后不久,穿著黑衣的男人来到木府。
他有著一双如火球般明亮的眼睛,不论衣裳内还是衣裳外,都缠著一圈圈的药布,保护脆弱的肌肤,不被外力所伤。
虽然极度不情愿,但是接到召唤,他还是来到木府。
只是来是来了,他的脾气可差得很。
「找我来有什么事?」
见到坐在大厅里,悠闲的拿著绣框,用银针刺绣的少女时,他的双眼更亮,几乎要喷出火来。
严厉的喝问,没让捻著银针的小手错绣任何一针。她仍旧慢条斯理,在素白绢布上一针一线,绣著含苞的花蕾。
「喂!」被冷落的男人怒叫。
她还是不理。
「喂!」
怒吼声回荡大厅,站在圈椅两旁,抱著各色绣线的灰衣丫鬟,被吼出的强劲声息吹得飞出窗外,各色绣线落在地上,缤纷紊乱。
绣花的姑娘,却连一根头发丝,都静垂未动。
「黑龙,你迟到了。」她终于开口。
「没有。」他坚决否认。
看似十六岁,却不是十六岁的姑娘,轻轻搁下绣框,视线望向黑龙,以脆嫩的声音说道:「我说有。」
他气急败坏的嚷著。
「你诬赖我!」这可是奇耻大辱。
清秀的脸儿上,满是无辜的神情。嫩如水葱的指尖,指著桌上摆放的小盆茶花。
「你明明就迟了,足足有一朵茶花绽放的时间。」
气愤的黑龙,转头瞪视茶花。
花儿却是有恃无,即便被恶狠狠的瞪著,非但开得灿烂依旧,就连含苞花蕾们,包括绣框里的那朵,为了讨好姑娘,也争先恐后的放,朵朵都娇艳欲滴,芳香浓郁。
脆嫩的声数著。
「啊,不,是两朵、三朵、四朵、五朵、六朵──」就连绿叶也努力挪凑,挤成花朵的模样,硬是要跟著凑热闹。
身为龙神的黑龙,从未受过如此欺侮。他握紧双拳,恨得咬牙切齿,但视线扫见刻意被搁在盆栽旁的墨玉,就算再气恨,也只能忍气吞声。
听不到抗议的声音,姑娘亲切的问。
「怎么不说话了!」
她巧笑倩兮,态度关怀有加,彷彿舍不得让黑龙受一丁点委屈。
黑龙硬生生把怒气咽进肚子里,顺带咽下去的,还有他曾经坚不可摧,如今却被戏弄得支离破碎的骄傲。
「我迟到了。」他把这几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
「看嘛,老实承认多好。」
姑娘欣慰的点头,红唇弯弯,宽宏大量的赐予原谅。
「记著,下次可别再犯了。」
「找我来有什么事?」
他耐著性子问,因为过度忍耐,眼珠慢慢鼓起,终于咕溜一声滚出来。他连忙一把接住,把眼珠按回眼眶里。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她无辜的眨眼,略过问题不答,反而笑吟吟的闲话家常。
「你在水潭里,难道有别的事要忙吗?」
她拿起桌上的墨玉,好整以瑕的把玩。
咕溜咕溜。
两颗眼珠都滚出来了。
他把眼珠按回去,却发一时错手,把左眼珠按进右眼眶,把右眼珠按进左眼眶,只好挖出来,再各自放回原位。
双手双眼虽然都忙著,但双耳还是空闲,就听到那脆嫩的声,如最纯净泉水,慢吞吞的流淌进他耳里。
「每年的今日,蝴蝶会在城南二十里外,一处泉水涌出处聚集,那泉水就被称为蝴蝶泉。」她轻声细语,娓娓道来。清澈的双眸,望向庭院里,因人们的抱怨而震动不已的水面。
「但是,今年蝴蝶却不见踪影。」她的小手撑著下颚,轻叹一口气,遗憾的说著:「唉,不能临水观景,就连这些点心,吃起来滋味都不如往昔,浪费了茶花们的心意。」
黑龙动也未动,等著她再往下说,却瞧见若无其事的她端起茶盏,掀开瓷盖后,先拂了拂茶叶,再静静的喝著喝著,直到整盏茶喝尽。
喝完茶后,她搁下茶盏,拿起银针,竟又要开始绣花。
忍无可忍的黑龙,终于粗声粗气的发问:「所以呢?」
彷彿等候已久似的,淡漠的清秀脸儿,绽出戏弄他人,终于如愿以偿的调皮笑容,一边还不忘乐呵呵的指责。
「你问得好慢呐!」
黑龙眼前一黑,左眼右眼再度滚地。这次,他没有去捡,在气得晕眩的同时,终于听见那可恶女人交办的事。
「我要你去把蝴蝶找来。」
春暖花开。
照理来说,砚城内外应该到处都有蝴蝶飞舞。
黑龙本以为,只要踏出木府,随手一探就能抓只蝴蝶回去交差。偏偏他走啊走,一路都走出砚城了,却还是寻不见蝴蝶。
满山遍野的花儿,没有蝴蝶相伴,也显得意兴阑珊,春风吹过时,花瓣与花瓣每次摩擦,就是一声声的叹息。
黑龙找得不耐烦,坐在一块大石上,大手用力往泥地一拍。柔软泥地被震出一个圆形,弯弯的弧度喷涌出泉水,足足有几丈高,清澈的水幕环绕在四周,却没有一滴水,胆敢溅到他身上。
「都给我出来!」他厉声喝道。
转眼之间,生活到淡水里的生物,全都一股脑儿的窜出,密密麻麻的沉浮在水幕里,对黑龙毕恭毕敬。
虽说黑龙虽然曾受制长达百年,但水族们一知道他被释放后,就纷纷前来问安,丝毫不敢得罪。如今,他一声喝令,水族们就急忙赶到,现城里里外外,只剩净水流淌。
「请问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蛤蛎张著売,抢先问道,软舌在売边滑动。
泥鳅不甘示弱,溜过去把蛤蛎挤开,抖著嘴边的小须子,急著要表达忠诚。
「大人,您尽管说,咱们泥鳅什么都能做。」
鲢鱼可不服气,胖胖的脑袋左摇右晃,故意去顶瘦子的泥鳅。
「就你们能做,难道我们不行?」
哼,小小的泥鳅,好大的口气!
虾子用触须撩拨著水,一伸一缩的炫耀晶莹的薄亮,像是被灌了陈年老醋似的,语气酸溜溜的,在一旁说著风凉话。
「是啊,你们最厉害了,尤其是以大欺小这点,有谁能跟你们比啊?」
末了,还又添了一句:「鱼啊,都是这样子。」
这话,不但让鲢鱼气得胖头三分熟,还把所有的鱼都得罪了。不论是鲭、鲤、鲩、鳝、鲫、鮯、鰜、鳗、鲣、鳊的鱼嘴的一张一合,把虾子骂得又气又恼,甲売变得红通通的,彷彿浸著的不是沁凉的冷水,而是的热水。
就这么你咒骂我、我讽刺他,零星吵嘴演变成集体纷争,就连身子扁长,脑袋扁,眼小口大,四肢短短,前肢有四趾,后肢五趾的大鲵,也发出人类婴儿哭泣似的声音,哇哇哇的嚷叫。
「够了,全给我闭嘴!」
本来就心烦的黑龙,被扰得不得安宁,恼怒的再拍出一掌。
轰!
水幕爆涨,直冲到半天高,把争吵的虾蟹鱼贝,都推到顶楼。
再下一瞬间,水幕消失,水族没了支撑,咚咚咚的全摔在一洼浅池里,可怜兮兮的忍著痛,哼都不敢哼一声。
「再吵,我就把你们全吃了。」
包裹嘴部的药布,裂开一个口子,露出白森森的利牙,还有狰狞扭曲的嘴。
水族们趴伏在浅池里,恐惧得连呼吸都停止,连眼睛都不敢抬,更别说是继续争吵了。虽说黑龙的鳞片都被姑娘收去,但龙终究是龙,就算无鳞也万万得罪不起。
寂静之中,只有德高望重、皮粗売厚的老龟,先前吵闹正凶时,他缩在売里不动,这会儿才探出头来,慢声慢调的说道:「大──大人请请请请息、怒,您、您、您、您、您──」
老龟动作迟缓,说话更慢,一句话就要耗上老半天,浅洼被阳光晒暖,热得难以忍受的水族,眼看著就要被烫成河鲜大餐。
好在黑龙耐性不高,听著老龟您您您您您您了半天,却还您不出个下文来,索性直接下达命令,省得回去晚了,又要被那个小女人捏造名目戏弄。
「你们去把蝴蝶找来。」
「哪种蝴蝶?」
「哪种都行。」他伸出手指,朝浅洼一点。
蓦地,浅洼化为深潭,水族们莫敢不从,各自深潜入水,顺著地底四通八达的水脉,到处搜寻蝴蝶去了。
胖青蛙最先回报,喘呼呼的赶回来。
「呱,找不到蝴蝶。」它匆匆晃了一圈,找得不用心。
然后,大鲵也浮出水面。
「哇哇,找不到蝴蝶。」它快快绕了两圈,找得轻怱。
接二连三的,最先找得漫不经心的先回来。然后,是找得仔细一些的;接著是踏实搜寻的;最后,就连四处查问、游上游下,还向花儿仔细打听过的,也垂头丧气的回来,胆怯的说了同一句话。
「找不到蝴蝶。」
当黑龙又要大发脾气时,一只红色的鲤鱼,哗啦跃出水面,化作身穿红衣美丽女人,华丽的衣裳红中带金,衣襬在水中飘荡。
找得最慎重、也最远的见红,这时才赶回来,衣裳发梢还滴著水,她却顾不得擦拭,而是将轻轻合拢的双手,伸到他的面前。
「我找到了。」她说著,在黑眼前摊开双手。
瘫卧在见红手中的,是一只翅膀残破,奄奄一息的蝴蝶。
重伤的蝴蝶,一回到木府,就被灰衣人接过去。
按照吩咐,蝴蝶被搁在丝绒枕上,再谨慎的送进大厅,放在姑娘身旁,那个摆放著山茶盆栽的桌上。
蝴蝶微弱的颤抖著,因为经过几次的搬运,即使东灰衣再小心,残余的翅膀还是破碎得更厉害,几乎就要完全失去。
姑娘挽起绸衣的袖子,亲自伸出手,没有触碰蝴蝶,而是采往茶花,在花蕊处轻轻一抚,尖就沾上花蜜,茶花刹时凋零,花瓣落在桌面上。
散发著甜香的指尖,诱引得频死的蝴蝶,虚弱的睁开眼睛。当花蜜落下时,她颤抖的吞咽,那绝美的滋味,比百花彙聚的浓蜜更香更甜,先前尝过的花蜜,相较下全都变得贫乏无味。
缓慢的,蝴蝶被从鬼门关带回来,更从花蜜中得到力量。
她滚下丝绒枕,落地化为一个衣不蔽体的女子,颤抖的跪在姑娘面前,频频磕头请求,发上的金丝冠垂得低低的。
「姑娘,请您作主。」她边说边哭。
娇脆声音响起,让蝴蝶颤抖得更厉害。
「发生了什么事?」
白嫩的指尖一推,将先前凋零的花瓣,推落在蝴蝶身上,花瓣变户一件衣裳,有茶花的颜色,更有茶花的芬芳。
「这些日子里,山上出现猛兽,人类害怕了,就避开先前常走的路径,另外走出一条路。」
蝴蝶呜咽著,说得很仔细。
「人类的新路,跟蝶道交集,他们走动频繁,蝶道被断,许多试图飞过的姊妹,全都牺牲了。」
姑娘静静聆听,当蝴蝶说出原因后,她才走下圈椅,精致的绣鞋在绸衣下,稍稍露出娇艳的颜色,随即又被盖住。
她伸手一挥,指尖残余的花蜜,在空中画出痕迹。
那些痕迹像是被画在看不见的画布上,浮在半空中不动,也没有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一幅地图已经完成。
地图虽然简略,但还是能清晰辨认出来。
这是以砚城为中心,东到骇人听闻的雾海、北到长年积雪的高山、南到黑龙盘踞的水潭、西到一望无际的草原。
「过来。」姑娘说道。
原本散落在地上的绣线,全都动了起来,不再彼此纠缠,而是在地上爬行,再攀上地图,一色又一色、一线又一线的找寻到位置,绣线交错,有的单是一线,有的则是各色绣线都堆栈在一起。
直到最后一条绣线,静止不动的时候,姑娘才解说道:「地图上的每一根线,就是一条道路。人类走的是白线、蝴蝶走的是紫线。」
她只说了两色绣线,至于其他红的、金的、黑的,或者浅红深红、淡金浓金、乌黑漆黑等等,在地图上纵横交叠的就略过不提。
白嫩的小手,指向雪上山麓,一条短短的紫色绣线。
「这就是你们的蝶径。」
见到蝶径剩那么短,蝴蝶忍不住伤心,眼泪落得更急,哀声请求著。
「求姑娘开恩,只需让人类避开那条路,让我们借过。」
姑娘看著地图,小脸微侧的思考著,肩上的发丝垂落,柔软而乌黑,有著清澈泉水被太阳照耀时,那般耀眼的光泽。
等不到回答的姑娘,蝴蝶心慌意乱,再度恳求。
「姑娘,要是蝶径不通,我们就会困在山里,一季之后就会死绝了。」
事关重大,一族是死或是活,全都凭眼前,这清丽的小女人一句话。
沉吟半晌的姑娘,终于开口。
「这也不是不行。」
蝴蝶一听,立刻喜出外望,衣裳的双袖化为艳丽的翅膀,扑飞的时候,落下金光点点的鳞粉,急著想在谢恩之后,就赶忙飞回去,告诉受困的姊妹们,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是,姑娘却在这时问道:「借是可以,但,何时才要还?」
蝴蝶愣住,露出不解的表情,扑飞的翅膀垂落,又变成衣袖,颜色也没有先前那么耀眼。
「我不懂。」她无助的坦承。姑娘红唇弯弯,稍微低下身来,以悦耳的声音解释。
「借过也是借,既然借了,就该有借有还。」
她指著地图上,剪不断、理还乱的绣线。
「借了人类的路,就得还给人类一条路。这点,你们能保证做到吗?」
困惑的蝴蝶,转忧为喜,连忙点头。
「可以!」只要蝶径畅通,全族有活路可走,她们就会实现诺言。
一来,这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二来,砚城内外,不论是人或是非人都知道,对姑娘的承诺,是绝对不能食言的。
得到答案之后,姑娘伸出小手,轻碰地图上一条白线。原本阻断紫线的白线瞬间软化,落到嫩软的手心上。
「好了,你快点回去。」她对蝴蝶说道,再往半空一点,地图转眼消失无踪,各色的绣线同时落地,比先前散落时更紊乱,纠缠得更紧。
欣喜若狂的蝴蝶,连声谢恩之后,才扬起身上的绸衣,迫不及待的离开大厅,恢复原形往天际飞去。翩翩起舞的蝶,过一会儿就瞧不见了。
姑娘倚著雕花大门目送,之后才走回桌边,拿起那块墨玉,嫩嫩的指尖一弹,墨玉就落下一片龙鳞。
「你做得很好。」她露出微笑,递出龙鳞。
休!
龙鳞被站在角落,久等的黑龙拿走,塞进药布里头。
7
「哼,小事一桩。」做这种事情,居然要动用到他,根本是大材小用到极点。
「没事了吧?」
他多么羡慕蝴蝶,可以说走就走,他却为了鳞片,不知还要受这个小女人奴役多久。
「嗯。」
他转过身去,步伐跨得又大又快。
就在他即将走出大厅时,身后传来亲切的吩咐。
「下次记得别再迟到了。」
桌椅在水面上,姑娘临水望著。
蝴蝶泉旁开始有蝴蝶聚集,人们平气凝神,不敢发出声音,就怕惊扰苦等多日,终于盼到的蝴蝶。
一只只的蝴蝶,飞到泉畔的大合欢树上,有的大如巴掌、有的小如铜钱,多达百种的蝴蝶,相互勾足连须、头尾相衔,从合欢树上一串串垂落,直到碰触水面,五颜六色,蔚为奇观。
四周群花盛开,蝴蝶们忙著采蜜,以及相互嬉戏。
姑娘欣慰一笑,拿心正要入口时,正好瞧见皮肤黝黑的男人,刚走到门廊边,就停步不再往前。
「你来得正好。」
她高兴的说道。
「快过来。」
男人看著庭院里的水泉,无奈的提醒。
「我会跌进水里的。」
她吐了吐舌,模样格外俏皮。
「我忘了。」
她起身走过去,牵他来到桌边坐好,把点心喂给他吃。
「这些日子,曾发生什么事吗?」
他刚带著马队回城,有一阵子没瞧见她了。当然,不论发生任何事情,她都能够解决,此时他会这么问,纯粹是出于好奇。
身为砚城的主人,要忙的事情多,但有趣的事情倒也不少。
她指著水里,轻声笑著。
「说不上忙,就只是替蝴蝶向人类借了一样东西。」
男人挑起浓眉,本想问清楚是什么东西,但突然想起,这趟走队回城时,一进城里就听到人们争相走告的事。
「说道蝴蝶,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他说。
「喔?」乌黑的大眼,轻轻眨著。
「有个人在山里迷路,绕了好几天走不出来,他那时以为,就要死在山里了。」
这是迷路的那个人,亲口告诉众人的。
「后来,却出现一只蝴蝶,翅膀就像山茶的花瓣,是他从未见过的。他说,是蝴蝶带路,他才能活著回砚城。」
「真是件好事。」她轻声细语。
「没错,那时从南山道北山的快捷方式,有了那条路,以后人们就不用再攀越雪山之巅。」
她听著听著,点住他的唇,不让他再问。
「看,蝴蝶要来了。」她示意男人低头。
水面轻轻荡漾,蝴蝶一只只冒出,连接水中的蝶串。
不同是,蝴蝶泉的蝶串是从合欢树勾连到水面,而木府里的蝶串,则是由水面往上堆栈,直到攀上庭园两旁,枝叶茂密的茶树。
这是蝴蝶们为了报恩,才特别穿水而来。
从此,每年蝴蝶都来,不曾中断过。
六、不食
某日,人们早上醒来,打开门窗就望见朗朗晴空,万里无云。
连绵已久的春雨,终于在夜里悄悄离开,要到明年的春季,才会再回来。
碍于春雨蒙蒙,好一阵子不便出门的人们,看著阳光都觉得高兴,没有一个肯待在屋子里。
工作的拿著工具,出门去上工。
采买的拿著竹篮,出门去市场。
即使无事可做,也要出门找人闲聊,一边喝著热茶,一边舒展身体,说著阳光真舒服这类的话。
位于砚城中心的四方街广场,最是热闹。
被往来的行人踩磨得平坦?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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