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砚城志卷一】
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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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城位于雪山之下,形似一块砚,故得其名。城内气候温和,处处飞花。
原本,她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女人。
有人找到了她,带她来到砚城,告诉她:「如果没有你,这一切就不存在。」
人过著人的日子,非人过著非人的日子。没有交集,没有调和。
她可以选择离开。或者,留下。
她选择了留下,成为砚城的主人。砚城内,人与非人,各类营生。红尘浪里,如殇如醉,如醒如痴。
魑魅魍魉与芸芸众生间的爱恨嗔痴,勾勒出一桩桩奇谲艳丽的异色绮谭……
楔子
在遥远的南方,最后一座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下,有著一座城。
城形如大砚,被称砚城。
那座城景色优美、花木茂盛,家家户户前都流淌清激的水。城里住著人,以及非人,还有精怪与妖物,彼此相处
还算融洽,维持著巧妙的平衡。
关于砚城的传说,有的真、有的假;有的教人害怕、有的令人玩味不已,曾涉足过的人,回来后所说的都不同,人人各执一词,彷彿拜访过的是不同的城。
人们来来去去,唯有雪山屹立,静静看顾著砚城。
雪山护卫这座城。
雪山凝望这座城。
城内城外的种种,在雪山下一览无遗。
传说将被验证。
故事,开始了。
一、花不见了
砚城里的人们,有独特的生活,更有独特的文字。
在砚城的西方,有一座墙。
墙的历史,跟砚城一样久远。墙上的石砖,雕著比砚城与石墙更古老许多的文字。
这是一座识字墙。
墙上有三百六十五块石砖,每日清晨,东方升起的日光,就照亮了一块石砖,砚城内外十岁以下的孩子,会聚集在这儿,在一名师者的教导下,学习那块石砖上的文字。
他们把竹子削尖,做成了竹笔,沾著松明烟与断续根制的墨水,在山棉与构树皮做的土纸上,照著石砖上的文字,认真的绘写。
夏天的时候,当日光照拂「茶」字砖,马队正要入城,马背上装满了一袋又一袋的茶叶,阵阵的茶香,闻得孩子们都不专心了。
瑞雪飘飘时,土纸上写的是「雪」。隔了一天,日光落在「冬」字砖上,孩子们就懂得,当天际不断落下白雪的时候,就是冬天。
春暖得穿不住袄子的那天清晨,孩子们来到石墙前。但是他们找了又找,却还是找不到墙上最亮的那块砖。
该有的石砖的地方,只剩下平平整整的墙,不剩半点痕迹,那块空墙,亮得让大伙儿心里发慌。
有块砖不见了。
有个字不见了。
找累的孩子们,个个红了眼眶,全都哭了起来。
异变开始蔓延。
不见了。
不见了。
怎么全都不见了。
砚城里的人们,错愕又惊慌。
1
明明是春光暖暖,该是百花盛开的日子,但是今早开门一瞧,城里城外却瞧不见半朵花。
春梅树上,只剩嫩绿的叶;而樱花树上,连叶子都没有。前一天万紫千红,粉嫩的、娇艳的、大如茶盘、小如十五岁少女拇指的指甲盖的花儿们,全都不见了,只余下渺渺的花香。
金针花没了,餐桌上少了一道菜。茉莉花没了,糕饼铺子开不了炉。玫瑰、丁香、月季、白玉兰、晚香玉都没了,炼香油做香膏的师傅,个个愁眉苦脸。
寻不见花,采不到蜜,就连彩蝶与蜜蜂们,也都意兴阑珊。
束手无策的人们、彩蝶、蜜蜂,还有失去花朵而寂寞的绿树们,开始络绎不绝的前往木府。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姓名,男的称为公子,女的称为姑娘,不论是人或者非人的事情,只要来求木府的主人,没有不能解决的。
嘈杂的声音,打断春日的好眠。
门外的人声传不进木府,但是府里的庭院,每棵树、每株草,有的大声、有的小声,全都在议论著,听在她耳里隆隆的作响,再也睡不著。
「不见了。」树这么说。
「不见了。」草这么说。
「不见了。」就连伺候她更衣梳洗的更衣丫鬟,也这么告诉她:「姑娘,所有的花都不见了。」
桌上搁著一盏茶,还冒著热烫的烟,她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发现茶碗里只剩黝翠的茶叶,连熏香用的茉莉也消失无踪。
姑娘在大厅里,听著各方提供的线索。
「昨日夜里,晚香玉还开著。」晚睡的人这么说。
「太阳刚升起时,城里还采得著蜜。」早起的粉蝶这么说。
忙碌的蜜蜂,在大厅里飞进飞去,最后落在姑娘的发上,说出最详尽的讯息。
「今早,有个旅人拿走识字墙的一块砖,离开了砚城,经过的地方到处开著花。」蜜蜂们倾巢而出,追著旅人的行踪,再一一回报。
姑娘眨著清澄的眼,美丽的容颜,还带著一份稚气。她用脆脆的嗓音,轻声问道:
「那旅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东边。」
「那旅人是乘车、骑马,还是走路?」
「走路。」
她想了一会儿。
既然是走路,那么旅人与石砖应该距离砚城还不远。她要是尽快追上去,就可以赶在旅人踏进雾海之前将石砖追回来。
雾海是一片沼泽,边缘有摆渡人,外人出入砚城,都必须经过雾海。天晴时乘船,不到一刻钟就能到雾海的彼端。
若是遇上天阴的时候,就无法判定要花费多久的时间。
她望著窗外,正在瞧著天色,灰衣人搀扶著一个老人走进了大厅里。
老人家头发、胡须,都白得像是雪。他哭著哭著,哭得好伤心,胡须跟衣裳都被眼泪沾湿。
「姑娘,你得想想办法。」他泪眼汪汪,像是同时失去了所有的孩子与孙子,哭得肝肠寸断。「我家的花儿,一朵都不剩了。」他是历代相传的护花人,看顾雪山南麓的一树茶花,从少年、青年、壮年到老年,一生全给了那树茶花。
瞧见满树的数千朵茶花,在眨眼间消失,他悲痛地差点昏厥。
老人的哭声,回荡在大厅内,惹得人们都哭了。然后,粉蝶、蜜蜂,跟庭院里的草啊树啊,也跟著哭了起来。
砚城内外,每个时节都有不同的花盛开。一旦没了花,周遭就失去了颜色,就连砚城也不再是砚城。
姑娘只能安慰大伙儿。
「别哭了、别哭了,我这就去把花找回来。」
她刚走出木府,石牌坊的下头,已经有个肤色黝黑的男人,骑在枣红大马上正在等著她。
「上来,我送你去。」男人伸出手来。
她嫣然一笑,接受了他的好意,伸出软软的小手。男人稍一用劲,就把她带上马,用高大的身躯,将娇小的她护卫在身前。
「朝东方走。」她转过身来,抬头仰望,用脆而悦耳的声音告诉他。「要很快。」
「多快?」他问。
「像夏天的晚风那么快。」
一抖缰绳,枣红大马就奔跑了起来,载著他们穿过街道,飞奔出了砚城,速度快得没有人瞧得见,只感觉一阵风经过。
沿著雪山边缘奔驰,眼前是宽阔的平原,土壤受到雪水滋润,在这个时节里,遍地都该是黄澄澄的油菜花
但是,这会儿触目所及,油菜花全部枯黄了,就连绿叶也显得憔悴。
姑娘轻拍男人的手,男人就扯住缰绳,停下马儿。
「你们怎么了?」她弯下身子,问著油菜花,乌黑的长发也像瀑布般流洩。
枯萎的花无力回答,倒是垂头的绿叶还能挤出一些声音。
「我们太累了。」绿叶累得连晃动的力气都没有:「不久前有个旅人经过,他走过的时候,我们无法控制的开花又开花,把这一季的力量都耗尽。」
「请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东边。」绿叶的回答跟蜜蜂一样。
「谢谢你。」她说道,再度拍了拍男人的手。
男人先拉住她的身子,确定她坐好之后,才有策马奔驰起来。枯黄的油菜花田,飞快的往后逝去,马的速度连风都追不上。
油菜花田的尽头,是一处水潭,潭边坐著一个小女孩。她满头白发,衣裳是黯淡的黄褐色,正用手抚著心口,不断喘著气。
马儿在水潭边停下。
「你还好吗?」姑娘关怀的问道,认出那小女孩是桃树的精魄。
小女孩抬起头来,仍是喘个不停,眼里满是泪水。
「刚刚有个旅人经过,在这儿歇息了一会儿。我不知怎么的,开了好多好多的花。我年纪还小,不该开那么多的花,那旅人离开后,花也凋谢了,我就成了这副模样。」她啜泣著。
「请问,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小女孩伸出手,指著东边。
「谢谢你。」姑娘说道,用脆亮的嗓音,安慰对方。「我会尽快回来帮你的。」
小女孩抽噎著,一边点了点头。
马儿再度往东前进,进入杉木森林,花粉如浓雾般袭来,男人用袖子捂住她的口鼻,保护她不吸入那些花粉。
花粉太浓,几乎遮住了去路,当马蹄踏过时,地上厚厚的花粉,就被踩出一个个蹄印。
呻吟的声音、啜泣的声音、咳嗽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的小手,覆盖在男人的大手上,男人就扯缰停马。
仔细一看,在厚厚的花粉下,趴伏著众多的动物。
金丝猴不断咳嗽,拼命的抖动,还是抖不干净毛皮里的花粉。羚羊则是歪来倒去,被花粉蒙了眼,在森林里乱转,却一次又一次撞到杉木。一对犀鸟聚靠在一起,母鸟倒地呻吟著,公鸟焦急不已,用喙轻触母鸟,虽然清除了些许花粉,但又有更多的花粉飘落下来。
金丝猴看见她,急著忙挥手。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逗留。」
她摇摇头,非要问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有个旅人刚刚走过,杉木就全开了花,花粉全落了下来,害惨了我们。」金丝猴咳啊咳,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快走,别落得跟我们一样,想走也走不来。」
花粉太浓,伸手不见五指,一只躲在树洞里的小云豹,好心的指点了方向。
「从这个方向走,很快就可以离开杉木森林。」它躲在树洞里,竖著耳朵,一步都不敢踏出来。「那个旅人也是往那里去的。」
男人立刻策马前行,连让她道谢的时间都不留。粉雾从浓而渐渐的、渐渐的淡薄,日光终于能够穿透粉雾,四周逐渐变得清晰,杉木森林的阴影,终于被抛在脑后。
森林外,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触目所及,全是花。
茶花、梅花、樱花、桃花、菊花、茉莉花、金银花,各式各样的花,全在同一个时节绽放,色艳香浓,让人目不暇给。
花海之中,有个男人正往前走著。花朵以他为中心,簇拥绽放著,当他走过之后,鲜艳的花就迅速枯萎。
她远远就看见那个旅人,也看见了旅人的前方,有阵灰黑色的浓雾。浓雾的边缘,依稀可以看见码头以及摆渡人的轮廓。
旅人尚未踏进雾海!
身后的男人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我们追上了。」
连云愈走愈快,心里也愈来愈惊慌。
他是个俊美的年轻人,写得一手好字,习惯四处旅行,几日之前才来到砚城。白昼时,他沿著蛛网般的街巷走动,跟当地人攀谈闲聊;入夜后,就跟新结交的朋友们一起喝著琥珀色的窖酒,直到酩酊大醉。
今早,在离开砚城前,他特地来到识字墙前,观赏那些图画般的字。
日光透出云层,照亮一块石砖,吸引了他的视线,刻在砖上的那朵花,耀眼得像是活了过来。
连云在石墙前叹息,突然觉得,从不曾见过这么美的字。
为了留下这份美丽,他拿出随身的墨与纸,用最温柔的动作,像是怕碰疼那朵花似的,印了一张拓。
只是,纸上的拓痕还没干,石墙却发出一声轻响。那块石砖应声落下,砖上的那朵花,像个心甘情愿的少女,投入他的双手。
他被私心蒙蔽,瞬间只想到要收藏这份美丽,就带著那块石砖,一同离开了砚城。
但,怪事发生了。
各式各样的花,全都罔顾时节,当连云经过时,就一股脑儿的绽放。
当他走过油菜花,油菜花的颜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鲜黄耀眼。当他在水潭边休息,潭边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像是一瞬间就经历了数十个春季。而在他走过杉木森林时,每一株杉木都开了花,花粉的浓雾,在他经过之后,就弥漫了整座森林。
连云的行囊里,长出绿嫩的藤蔓,卷绕他的头发、他的衣裳、他的鞋袜,在他全身上下,都开满了花。
他拿出水囊,想要喝水解渴,但是从水囊里倒出来的却不是水,而是无数细小的花朵。
当他伸手,掬起路边的清泉,清水就化成了满掌鲜花。当他饥肠辘辘,取出干粮,放进口里咀嚼时,许许多多大朵小朵的花,就塞满了他的嘴,甚至还涌了出来。
他不能吃、不能喝,更不敢停下来。
连云埋头赶路,而身上的藤蔓愈长愈茂盛,每走一步,就又有一朵花,在他身上绽放。
他愈来愈恐惧,脚步也愈来愈快。
走出杉木森林后,雾海就在不远处的前方。他走得更快,急著要搭上渡船,离开这个地方,以及这些异像。
就在这个时候,他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脆的呼喊:「请等等!」
当他们追上连云时,他整个人都快被花淹没了。
肤色黝黑的男人先下了马,再将她抱了下来。她先望了望连云的左肩,才将视线转向连云,轻声说道:「我是砚城的人。」姑娘注视著他。「请问,你是不是从砚城里,带走了某样东西?」
虽然她的口气里没有半点责怪,但连云仍惭愧得脸红了。
「是的。」
「可以请你还给我吗?」姑娘问。
连云不是恶人,此生也从未偷窃过,心里纵然舍不得,却还是羞愧的点头,解下了行囊,想找出那块砖,才好物归原主。但是,不论他怎么找,行囊里却只有满满的鲜花,他掏了又掏,却只是掏出了一把又一把的花。
「我明明就放在这里的。」连云困惑极了。
姑娘叹了一口气。
「花儿,跟我回去。」她说道。
「不要!」
少女的声音,乍然响起。
连云吓了一跳。那声音靠得很近很近,就在他的左肩上。他转过头去,起初什么也看不到,但渐渐的就看见,左肩上像是有团漂浮的雾。
嫩绿的藤蔓,一圈又一圈的环绕他的颈项,轻雾逐渐凝聚,在他的注视之下,化作一个美丽少女。
「我要跟他走。」花儿说道,穿著藤蔓与花瓣交织的衣裳,每说一个字,就有一朵花盛开。
姑娘耐心十足,劝著哄著。
「你能跟著他走多远呢?」她指著前方不远处,苍茫无边的雾海。「一旦进了雾海,你的精魄就会被吞噬。」
花儿倔强的咬著唇,满脸委屈,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都开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但是,我喜欢他。」她哭著。
这个俊美的旅人,在她最美丽的时刻出现,用修长温暖的手指,轻轻触摸著她。他的动作那么温柔。身体那么温暖,像是花最向往的春天,她觉得自己在识字墙上,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等待他。
于是,她决定了,不论海角天涯,都要跟著这个男人。
姑娘极有耐心的劝著。
「雾海只允许人类经过,会吞噬一切非人的存在。」脆脆的嗓音,听来语重心长。「进入雾海后,你就会消失。」
「我知道我知道!」花儿哭得好伤心,注视连云的双眸,充满了深情。「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他,我要跟他在一起。」藤蔓化作白嫩的手臂,围绕著连云的颈项。
连云目瞪口呆,望著左肩上的少女,不知该怎么办。
「听我的话,让我来想想办法。」姑娘说道。
「能有什么办法?」
花儿气恼的跺跺脚,模样娇憨,无数的花从她身上滚落。
姑娘转过头去,看著困惑的连云,轻声解释:「花儿是砚城的居民,不能离开砚城。但是,她喜欢上了你。」
连云看了看花儿,有些不知所措,心里却还有些欢喜,并不因为花儿不是人,就恐惧她、厌恶她。花儿的美丽与深情,都深深感动了他。
「我也喜欢她。」他鼓起勇气说道。
花儿欣喜的颤抖著,四周的繁花化为海,包围著他们。
姑娘再度开口:「不过,若是跟你走,她就会消失。」
连云满脸诧异,露出不舍的表情。
那样温柔的神情,反而让花儿下定决心,她不断摇头,任性的啜泣,双手将连云圈绕得更紧。
「别说了,我不在乎会不会消失,我就是要跟他走。」她罔顾姑娘的劝告,缠绕著他的全身,用藤蔓催促著他的双腿前进。「我们走,我愿意跟你进雾海,再也不回来。」就算会消失,她也要跟随这个男人。
连云的身体被藤蔓拉著拉著,一步又一步,完全不受他的控制,笔直往雾海走去。
「停下来!」他惊慌的说。
花儿不肯。
2
「不,我们走!我们走!」
连云伸出手,抓住路旁的一棵茶花树。数百朵艳红的茶花,像是被惊吓的小姑娘,瞬间同时绽放,因为他的扯动,瑟瑟颤抖著。
嫩绿色的藤蔓无声无息的抽长,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一根根的扳开他的指,不让他握住茶花。
花儿拉扯著连云,往雾海而去,非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决心有多么强烈。四周的花朵,开放到近乎癫狂,更鲜艳、更浓郁、更灿烂。
就在花色艳到不能再艳、花香浓到不能再浓的时候,花儿跟连云已经踏上了雾海的码头。
花开始凋谢了
每往前走一步,花儿身上的花朵,就大量的掉落,藤蔓也开始枯黄。花儿的容貌也起了变化。
起初,她看来还是个青春少女。
但,每往前走一步,她的容貌就迅速老化,乌黑的长发,也一寸寸转白。
连云眼睁睁看著她的衰老,大惊失色,心痛得像是有刀在刺。「不,别往前走了!停下来、停下来!」他拼命挣扎、不断劝阻。
花儿不肯听。
「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她告诉他,声音跟容貌,已经是中年妇女的模样。
码头边,那艘渡船上,穿著黑斗篷的摆渡人,露出淡淡的笑意,朝著他们轻轻招手。
花儿往前走,一步、一步、又一步。
花瓣凋落,藤蔓枯老,一根又一根的断裂,再也扯不动连云。他一手抱住码头上的木桩,另一手揽住花儿的腰,不肯放开。
「别过去,我不要你消失!」他呼喊著,用尽所有的力气,终于留住衰老虚弱的她。
花儿再也支撑不住,虚软的倒下。只是接触到雾海的边缘,她的力量就迅速衰竭,枯萎得快要粉碎。
连云抱住她,双眼注视著她,焦急而心疼。
花儿惨叫一声,用满是皱纹的双手,遮住自己憔悴的脸,不愿意让心爱的男人看见她这时候的模样。
这时,姑娘走了过来,当她踏上码头,盘桓不散的雾就被驱逐。她在花儿的身边蹲下,伸出手来,缓慢的拂过花儿。
嫩嫩的指尖经过,原本枯黄的,重新变得翠绿;原本衰老的,再度变得青春。花儿从白发老妇,又恢复成青春少女。
想到不能跟随心爱的人,花儿掩著脸,靠在连云的怀里,嘤嘤啜泣著。
姑娘开口:「我有个办法。」
哭声停止了,花儿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泪。连云也转过头来。
姑娘用脆脆的嗓音,问道:「你愿不愿意,在每年的这一天,都回到砚城来?」她询问着连云。
「什么?」
「每年只有这一天,花儿才能化成丨人形。」
连云点点头,认真倾听。
姑娘继续说道:「如果,你能在每年的这一日,都回到砚城,你们就能年年相见。」
「一年只有一天吗?」连云问道,表情有些惆怅。
「是的。」
花儿含著泪,不敢说话,只注视著连云。
他只考虑了一会儿,就有了答案。他抱紧了怀里的花儿,望著她的眼睛,温柔的抚著她的发。
「我答应你,每年的尽头,都会到砚城来见你。」
「每年都会?」花儿的声音颤抖著。
连云严肃的点头。
「每年都会。」
花儿贴进连云的怀里,啜泣颤抖著。嫩绿的藤蔓再度生长,以蓬勃的速度,一圈又一圈,包围了两个人,无数鲜花绽放,遮住两人的身影,直到旁人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当两人分开,一起站起来的时候,鲜花才纷纷落了下来。
花儿羞红著脸,牵握著连云的手,依依不舍的交代。「明年的今天,你一定要再回来。」
连云允诺。
「我会的。」
两人轻声细语,浓情蜜意了好一会儿,直到日光渐渐偏西,姑娘才轻声催促著。
「我们得赶在日落前回到砚城。」她提醒。
花儿无奈的点头,又靠在连云耳畔,低语了几句话,才松开他的双手。从她眼里落下的泪,变成一阵细雨。
雨水洗去了杉木森林的花粉迷雾,滋润了水潭旁的桃树精,也浇灌了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无数黄澄澄的小花,再度盛开。
连云虽然不舍,却也只能在催促下,转身走向渡船。
直到情郎的身影,消失在浓浓的雾海中,花儿才心甘情愿的恢复成一块砖。跟先前不同的,是砖上的字痕,已从原本的黑色,变成了如少女脸颊般的酡红。
姑娘用随身的锦帕,小心的包起石砖,捧在怀里头。肤色黝黑的男人,驾驭著枣红大马,赶在日落之前,回到了砚城的识字砖前。
在日光消失的前一刻,那块砖终于回到墙上。当姑娘的手指轻轻抚过,石砖与墙之间的缝隙就消失不见,像是从来不曾分开过。
姑娘退开一步,终于松了一口气。
肤色黝黑的男人站在她的身后,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悄悄问她:「如果那个男人不守信用呢?」
「那就非得再忙上一场不可了。」她悄声回答。
男人发出一声轻笑,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她嫣然一笑,再度将小手伸给他。
入夜了,花香渐浓。
砚城里的每朵花都开了!
二、左手香
春日最暖的那一天,蒋生病得再也忍不住了。
他长年患有头痛的毛病。第一次发作的那个晚上,他杀了合伙人,取得砚城里第一商号,满手的血还没凉,他就得意的哈哈大笑。
笑著笑著,脑子深处似乎闪过类似针刺的痛。
蒋生并不在意,身为砚城第一商号的掌柜,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他不择手段,生意蒸蒸日上,钱财滚滚而来。
但,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每做一件恶事,脑中的疼痛,就愈来愈剧烈。
当他成为砚城里最有钱的人时,那种疼痛,已经像是有人,正一口一口啃咬著他的脑。
他无法吃、无法睡,当剧痛来袭时,就像狼一般嚎叫,英俊的脸庞变得狰狞苍白,嘴角还流著涎,在地上不断打滚。
城里所有的大夫,全都来看过了,每个人却都说,他没病。
「庸医!庸医!全都是庸医!」
他怒吼著,差点掐死一个大夫,直到更剧烈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松手,倒地抽搐。
那些买来、抢来、搜刮来的珍贵草药,熬出深褐色的药汁,药渣堆在角落,渐渐成了一座小山,他的病情却还是不见起色。
终于,一个莫可奈何的大夫说了:「你要是去木府,求求姑娘,或许还有救。」
春日最暖的那天,蒋生就跌跌撞撞的,来到木府的石牌坊前,跪在大门前,不断的磕头恳求,还因为剧痛,而发出骇人的嚎叫声。他的衣服反复著被冷汗浸湿,却又被春阳晒干。
四周人来人往,也有不少人聚集,在一旁看著。
过了午时,木府里才走出一个灰衣人。
「姑娘让你进府。」
灰衣人面无表情的说,眉目像纸剪的人那么硬,双眼眨也不眨一下。
蒋生颤抖著起身,擦干嘴角,跟著灰衣人走进木府。
木府是城里最大的建筑,就算是登上砚城外的雪山顶,回头下望,也能看见木府的楼台亭榭。府里的房间,多得数都数不尽,还有一栋巨大的楼房,收藏著所有房间的钥匙。
木府的主人,就是砚城的主人。
历任的木府主人,都很年轻,也都没有姓名。若是男人,就称为公子;若是女人,就称为姑娘。城内外若是遇上难解的事,就得来求木府的主人。
如今的木府的主人,是三年前才出现的。据说,她是第一个诞生在外地的继承者。
蒋生虽然在砚城里生活了三十年,却还是头一回踏进木府。
灰衣人领著他,穿过一栋又一栋的楼房,走过一段又一段的长廊,中途还停下来,等著他剧痛发作了两次,最后才走到一座临著水池的亭子前。
亭子里有张软榻,有个女人半躺在榻上,面前有著一盆,半是白梅、半是红梅的盆栽。梅树虽矮,但干粗枝茂,盆中还有翠色青苔,简直就像是野地的一棵梅树被缩小了,栽进瓦盆中。
软榻上的女人,比蒋生想像中年轻,甚至带著一分稚气,连嗓音听来都是脆脆的。
「在这里等著。」
灰衣人说道,制止蒋生上前。
「姑娘正在说话。」
亭子里只有那个女人,跟那盆梅花。
她在跟谁说话?
莫名的气氛,压得蒋生喘不过气来,他虽然困惑,却不敢发问。但等著等著,剧痛再度来袭,当那常驻他脑中不知名的东西,张口猛地咬住他的脑子时,他发出一声尖啸,像是裸身走进雪山的人,全身剧烈颤抖著。
脆脆的嗓音停了,四周也安静下来,只剩下尖啸声在府里回荡。
当蒋生回过神来时,亭子桌上的那盆梅花,已经不见了。半躺在软榻上的女人,用一双澄亮的眼睛,静静看著他。
「进来。」她说。
蒋生半跪半爬进了亭子,跪在她面前。他是个阅历丰富的男人,但是眼前这个年轻看似只有他一半的女人,却又著奇妙的力量,教他打从心里臣服,不敢抬起头来。
「你就是那个,在外头哭叫的人?」
蒋生畏缩的点头。
「听他们说,你吵得城里的婴儿都吓得啼哭。」她轻声说。「这么暖和的日子,不该这么吵。」
脆脆的嗓音里,没有带著任何责备,就像是一个老师,正在教导年纪尚小的学生般,很有耐心的说道。
蒋生的心里却蓦地涌起无穷的自责。心地j险,无恶不作的他,竟然惭愧的流下眼泪,像个孩子般哭著道歉,觉得干扰了春日的宁静,是他这一辈子所做的,最最不该的一件事。
姑娘又问:「你为什么这么吵呢?」
蒋生胆怯的趴在地上,说出原因。
「因为我头痛。」他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
「生病了吗?」
蒋生点头。
「既然是生病了,就该去看大夫。」她又像是教孩子般说道。
「看过了。但是,大夫们都束手无策。」
蒋生声音很小,怕自己的回答,会亵渎了她的听觉。
「求求姑娘,救我一命。」
他鼓起勇气,磕头哀求著。
姑娘却说:「我不会治病。」
蒋生全身发冷,还是不断磕头。
「求求姑娘!求求姑娘!求求姑娘!」他持续恳求,抓住这一线生机,不肯放弃。
姑娘静静的看著他,白嫩的小手,把玩著腰间挂著的一块翠玉荷叶挂件。那块翠玉雕成的荷叶,被她抚著抚著,愈来愈翠绿,还坠下了无数滴,前几日才从天际承接而来的春雨。
然后,她把翠玉往亭子外一丢。
翠玉落进池子里,生出了一叶又一叶鲜翠的荷叶,在耀眼的春光下,绿得娇嫩可人。
当荷叶布满水池时,姑娘站了起来,对蒋生说:「好吧,就让左手香来医治你的病。」
左手香,是一种药,也是一种毒。
多年生草本,带有特殊的香气,味苦而辛。
蒋生被带到一栋屋子的大厅里,春阳透过花窗洒入,筛碎在石砖上。姑娘坐在木椅上,喝著仆人端来的一盏茶,茶色嫣红,香味扑鼻。姑娘吩咐,也给蒋生尝一些,那种醉人的香气,竟是他从未尝过的。
灰衣人无声无息的上前,福身通报。
「姑娘,左手香到了。」
姑娘点了点头。
蒋生原本以为,送进来的该是以左手香熬好的药汁。但,左手香虽能消炎、清热、解读、散瘀,对他的头痛又有什么帮助?如果只是一味药,就能解他的头痛,那么城里的大夫们,难道就做不到?
他满腹疑惑,却不敢发问。这个宅子,以及这个女人,都有著奇异的力量,让他感受到卑微。
左手香进了大厅。
那不是一株草,不是一碗药,而是一个女人。
女人纤腰,肤色白中透青,长发黑得近乎墨绿。她双眼全盲,被一个中年男人搀扶著,走到厅前来。
「这里有个男人,说是长年头痛,困扰不已,所以我请你过来,替他瞧一瞧。」姑娘说道,小手轻挥,灰衣人立刻送上椅子,让中年男人伺候著,让左手香坐下。
清丽的脸庞睁著盲眼,不用旁人告知,就能转向蒋生的方向。
她伸出手来。
润得有如白玉的手,白里透红,掌心软嫩,五指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红色。她的手美得不可思议。
蒋生看著那只手,著迷得痴了。
「过来。」
他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手势,才靠上前去的。他心甘情愿的,来到那只手的前头,垂首等著,因为期待而颤抖。
当那美丽的指尖,触及他的头,轻轻移动时,他被强烈的幸福淹没,几乎愿意死在这短暂的时光里。软软的指尖,止住了疼痛,那些喀滋喀滋,有时大口,有时小口,啃著他脑子里的东西,终于静了下来。
原来,头不痛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极度的舒适,让他忍不住叹息,上扬的嘴角扭曲著。
软软的指尖,还游走到他的眼上。他闭上眼,几近虔诚的接受那阵轻柔的摸索。
但,当那只手移开时,可怕的痛楚,以数倍的强度再度冲击回来,像是要弥补刚刚的静止,所以更用力的撕咬他的脑子,一口、一口、又一口——
「不,不要停!」蒋生哀嚎著,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拼命凑上前,还用双手去抓取,想让那只手再回到自己身上。
中年男人抓住了他,用强大的力量强迫他后退,不让他触碰左手香,只能隔著远远的,哀嚎痛吼恳求著。
「就我!求求你,救救我!」他痛哭流涕,这一辈子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求过。
「怎么样!」姑娘问。
「病根钻埋多年,已经入了深处,不论是用药,还是用灸,都不会有作用了。」左手香淡淡的说,素净的脸上看不见半点情绪。
「还能治吗?」相比之下,姑娘的表情,倒是有著几分好奇。
左手香没有说话。、
蒋生的哀嚎,渐渐变成啜泣。他缩在地上,哭得全身乏力,再也没有力气抵抗那个力大无比的中年男人。
「你的病,只有我能治。」
他恍惚的抬起头来,透过朦胧泪眼,茫然的看著左手香,一时间还无法明白那个纤瘦的女人说了什么。
「你希望我替你治吗」」
蒋生回过神来,磕头如捣蒜,贪婪的看著那只手。
美丽的手,轻握、伸指、翻转、摊放,每个动作都像是十五岁少女的表情般鲜明在日光下,耀眼得彷彿在发光。
「但是,要我治病,你得付出代价。」左手香淡淡说道。
「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付!」
蒋生立即允诺。
「我有钱,很多很多钱!」
那些钱是他多年处心积虑,恶事做尽,才积累下来的财富。他原本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但是剧烈的头痛,比死亡更让他恐惧,只有能治好头痛,他愿意付出所有财产。
左手香却摇头。
「我不要钱。」
蒋生茫然不解。
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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