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喻文州刚从深圳出差回来,黄少天表示要去广州从化郊区一个叫“阿婆六”的村子看星星。
天气预报说未来几日晴空万里,是瞻观星空最好的时候。
他们少有时间一起外出,喻文州便陪他去了。
阿婆六村依山绕水,村舍在山间,林木葱葱,环境宜人。配套条件虽然不怎么好,但跟随旅游攻略前来的天文爱好者很多,他们险些没找到住的地方。
入住的村舍旅店店主是客家人,黄少天惊讶地发现喻文州竟然会说客家话,操着一口流利而黄少天听不懂的语言和店主相谈甚欢。
“这么能讲,你跟他讲乜?”黄少天瞪起眼睛。
喻文州坐下:“没什么,说他们一年就夏天秋天有生意,星星赏饭吃。”
“我还以为这地方冷门,哪想到那么多人来,早知道还不如就在白云山看,你还没说为什么会客家话?”黄少天问他。
喻文州想了想:“我母亲家里其实是客家人,小时候跟她学过一点。”
他提起母亲总是比较慎重,黄少天有些好奇,又不好直接问。
喻文州主动开口说:“他也许管我管得不多,但教会我很多东西。”
黄少天玩着手里的杯子:“上次他到你家,就呆了两分钟,坐都没坐就走了。不过看他样子,其实很想见你的。”
喻文州侧头,眼睫微动:“他在国外,做舞台剧的。”
黄少天眼睛溜溜转,嘴唇叼着杯沿,被喻文州伸手拿下来:“外面杯子不干净。妈妈年轻时是舞台剧演员,现在年纪大了转幕后,不过我也不知道他每次都停留在哪些地方,通常是他联系我。”
黄少天第一次听喻文州讲他的家人,喻文州的神色很淡漠,却没有不愉快。
“说起来,我最初见你时知道你是omega,也是因为我妈妈对空调排气里的氯松过敏,我当时见到你有过敏症状就察觉了。”他解答了黄少天很早之前的一个疑惑。
“我是有点过敏体质的。”黄少天了然地吸了吸气。不能玩杯子,转手玩起了单反相机,埋头说道,“小时候吃花生都过敏,查过敏源一大堆,所以药都是用我们司自己配的,除非应急,很少吃开架药。”
话说到这步,他和喻文州算是掏了老底。
“公司最近出问题,你应该也听说了,但我现阶段没办法走人的,只能扛着。”黄少天摆弄着相机镜头。
喻文州叹了口气:“不仅是987司,涉军的药企现在都有些风声,我的意见是越快离开越好,但听不听在你。”
黄少天挥了挥手:“我心里有数。”
喻文州轻轻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另外,如果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同我讲。”
黄少天和喻文州相处这大半年,已经大致能读懂他的水星脑波。他明白喻文州在说什么,其实他随时可以揭破omega的身份,跳进喻文州怀里,圈入婚姻的围墙,甚至有一两个孩子,过上另一种完全安心的生活,而他的确尚无准备。
喻文州宽容地给了他无限的时间,也许是因为喻文州也不着急,不过黄少天着实还没看到这一天。
在山村的两日黄少天本是为了放松,却并不非常欢欣。
工作的事是一头。时运不济,夜里突降雨水,别说星空,他们在山道上差点被淋成狗。
当然天气预报不准是常有的,可黄少天心里那点不妙的预知又冒了出来,且冲撞在胸口,来势异常汹汹。
旷野乌云低矮,电闪雷鸣,他站在窗台看着外面风雨飘摇,转过身喻文州用干爽的擦澡毛巾捂住他。
黄少天心里不舒服,也就不想做,紧紧抱着喻文州站了一会儿,下楼吃了点糖水,才在雷声隆隆中入睡。
第二日回到市区,黄少天接到一位副总的电话。
987司的老大魏琛,彻底失踪了。
第三十一章
虽然近一段时间,魏琛都不常出现,但三不五时还是会到公司来看看,管理层每周给他发的工作报送他也会回。
这次消失了一个星期,电话不通。副总说找到家里也没人,这才知道是真出事了。
去年魏琛曾经向黄少天提出过让他升职的意向,邀他进入核心管理层,黄少天拒绝了。
军企有诸多特权和好处,但黄少天不喜欢和官僚打交道,戴着假面迎来送往的一套他比较厌烦。跑一线业务可以不用直接面对那些政治规则,天地也更自由辽阔一些。
魏琛不勉强他,随他自来自去,算是给予了黄少天很大的空间。
然则遇到这般状况,黄少天虽然心知必然和涉军企业的大局变动有关,他却没有上峰的攀谈途径,每天等着副总瞻前跑后给消息,也只能干着急。
两天之后有了答案。结果如他们所料,魏琛果然是被请走了。
人在北京,喝了一周的茶水。
魏琛回广州后,很快联系了黄少天。
十多天未见,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一圈,开口就四个字:“少天,要走。”
他们在魏琛家见面,魏琛的客厅一团乱,沙发上堆着许多翻出来的衣服和乱七八糟的过期项目书。
“走?去哪里?”黄少天鞋都没来得及脱,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后天一早,我从香港出境。你也一起,回去收拾一下吧。”魏琛头也没抬地把一包药品扔进行李箱。
“老大,你去北京,上面要了解什么?你得跟我说清楚,莫名其妙叫我走,我往哪儿去?到底事情有多大,我现在一头雾水。”黄少天猝不及防地被扔了颗炸弹,反而冷静了。
出事前的风雨飘摇让他紧张得牙酸,但当问题真的落在他跟前,他倒是不慌了。
慌乱无法改善任何状况。
魏琛手有些不稳,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黄少天扔给他一支打火机。
他吸了两口烟,坐下说道:“过来坐吧,不换鞋了,让你过来就是要跟你讲清楚的。”
黄少天走了几步,坐在沙发边上。
魏琛抬头道:“集团分管我们的领导,陈总,以前是六军指挥部的,他出了点事,公司今年的情况和他有关系。我这次去北京是把和他有关的项目交代了一下。”
黄少天皱眉说:“公司受影响我知道,但严重程度你得告诉我。”
魏琛把烟拧在桌上:“原本我也不清楚,所以一直压着没动,尤其大项目不敢接,也没漏风声,怕我们有动作,反而引起更大反应,也没料到屋顶就掉下来了。”
黄少天接口道:“现在是什么结果?不是放你回来了吗?”
魏琛苦笑:“如果关我几个月,倒是安全了。现在确切消息,陈总没事,我们就惨了。”
黄少天不谙上层往来:“他平安落地,不是该把987稳下来吗?弄掉我们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小子入行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天真。”魏琛揉了把手边的衣服,“他不是真没事。这么大动静,当然要弃卒保车,扔几个出来背锅的,第四药研所的两人已经给弄进去了。”
黄少天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魏琛继续喋喋道:“987司不会不在,当然有新的人来接手,但我和你必须得走。司里其他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两个副总我都安排好了。这五年,你手上过的项目好几个亿,你说得清,帽子扣下来谁听你的。我走了你怎么办?后天跟我一道。”
魏琛带了黄少天五六年,看着他从毛头小子一步步努力到现在,视如己出,断然不肯放他一个人在广州挨刀子。
黄少天盯着他,慢慢摇摇头,很确定地说:“我不能走。”
“我上面也不是完全没人。”魏琛顿了顿开口,“帮不了忙,不过替我算过了,如果进去,十年左右。”他又压了压已经燃尽的烟头,说了句狠话:“你,一个O,进去了要怎么办。”
魏琛是少有几个知道黄少天omega身份的人,托他的福,黄少天这些年在内部拿药非常便利。
然而黄少天没有被这句话动摇,重复了一遍:“我肯定不能走。”
“我知道事出突然……但你……”
黄少天打断他:“我父母还在,我不可能这么莫名其妙跑了,而且……”他看了看魏琛,语音镇定地说,“而且我结婚了。”
魏琛手里的打火机被惊得掉下来,砸到脚背上。他挪了挪腿,磕巴着张嘴道:“结婚,什么,什么时候?和,和谁?”
黄少天头一次向人说起,事已至此也不再有任何扭捏,干脆地回答他:“你应该认识的,BR那个,喻文州。”
魏琛没出声,做了个口型,像是在骂娘。
黄少天没有走。
魏琛嘴皮都说破了,就差没打晕他绑走。
魏琛到底是带着万分愧疚的心情离开的。即使他留下,也保不住黄少天。然而他一走,黄少天所面对的局面,这个年轻人根本无力应对,前无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