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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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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人踏上酆都,每一步都要忍受鬼气销魂之苦,更休提坠进地狱十八层,再活着飞出来了。古往今来,没有人敢试,没有任何先例。

    只有旭凤。这只糊涂了半辈子的凤凰,终在迷离幻梦间窥见一丝真实,终在五千年海清河晏万世升平中睁开了他的眼。

    他看到了润玉。为天下殚精竭虑、死而后已的兄长,寡情少爱,又垂怜众生的兄长。就连拂袖发怒时,眉目都极生动极好看的兄长。

    旭凤抬起头,望着近在眼前的枉死地狱、不远处行凌迟之罚的磔刑地狱,还有更远的,望不见尽头的滚滚苦海。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一丝悔意,似早已舍得一身剐,甚至还微微扬起唇,神情骄狂得近乎傲慢。

    “这世上,岂有我旭凤惧怕之物”

    于是,瑞兽凤凰复又冲天而起,带着淋漓滚落的血雨,趟过一层又一层人间至苦。

    ……

    四野无光。

    他半跪在地藏王菩萨法座前。一颗乳白色光晕的圆珠漂浮半空,在他探手可取的地方。

    旭凤的目光落在地藏本愿珠上,这是地藏王菩萨发大宏愿,聚大功德所凝,千年万年地隐匿于地狱最底层的空寂之中,静候它的宿命。

    旭凤伸出一指,缓慢地触上圆珠。他展开手掌包裹此物之时,心口骤然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

    幻影重重,迎面铺展而开。

    幼时与他相伴的白龙,久困于母神强压之下,潜龙在渊。

    甘冒生命之险的兄长,为了救他不顾安危,不顾猜疑。

    遭受穷奇反噬时一心求死的天帝,眼里盛满触之欲碎的点点泪意。

    ……往事种种,桩桩件件,皆如利刃锥心刺骨,痛不欲生。旭凤蓦然松指,一寸一缕爬上他心头的深切往事,比万千□□折磨更重百倍。他猛然疾咳,肺腑痛极,却无血可流,只有一滴滴滚烫眼泪坠地,无知无觉地落往地狱深处。

    旭凤抬臂拭颊,满手湿润。他将目光重新投往地藏本愿珠,低低发问。

    “它在给我看什么”

    “你心中,最思念之事。”

    “最思念……”旭凤哑然失笑,自嘲地勾起唇角,“我所思念之事,竟然让我如此苦痛。”

    他的神情又逐渐变得茫然,那种无枝可栖的怅然之感充盈了心脏。旭凤探出手指,又碰了一下本愿珠。

    还是润玉。是他日前相见时剖白心意的画面,润玉无声无息地,将紧握于他手心的雪白衣袖收敛回掌中,眉目间显得寡淡而温柔,但又因为太过明白事理,以至于稍露出几分无情。

    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迅速地冒出血滴来。旭凤怔怔地看着手心,哑声重复:“最,思念之事”

    这种刻骨的思念之情,竟在千年循环往复的长考中化为层层叠叠的痛意,变作一种刻骨的痛、刻骨的遗憾。

    旭凤的目光停在地藏王菩萨的法座上,正待说些什么。此刻,酆都天外骤然传来轰鸣,天劫循环的隆隆神雷声,直通六界,一直逼至十八层地狱之底。

    他呼吸一滞,蓦地抬首望去,只见得顶上层层地狱被神雷所震,火海狂舞、油锅翻沸,万鬼从中哀嚎,亦有无数苦难生灵于雷声中得以刑满解脱,其中喜悲交缠,百态不一。

    旭凤攥紧手掌,向对面问道:“取此物,该如何”

    “除受思念之情时时煎熬外,还需一物交换。”

    “何物”

    “你的心。”

    旭凤微微一怔,继而看不出情绪地笑了笑,反问:“我还有心吗”

    焦羽、断翎、泣血、成灰。这只几乎快要整个儿碎掉的凤凰,只在无间地狱中尚不得死。

    “即便我有心——是兄长不要的,便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屈指成爪,扣入心口,破开本就伤痕交错的胸膛,直握住凤凰体内不断跳动的脏器,将之硬生生扯出体外,放在地藏本愿珠一侧。

    他果真是有心的。一半焦透、一半已冷得几无生气。旭凤拭去唇边新血,用血淋淋的手握住本愿珠,勉力起身道谢。

    他转身时,听到自己空荡荡的胸口,传来冷风呼啸之声。

    旭凤闭了闭眼,似叹非叹地笑了一声。……自昔年的轰轰烈烈、爱恨情仇,一路走到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与兄长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随后,这只凤凰仰天哀鸣,展翅奔入云霄,舍身去赴一场天地共证的、盛大的死亡。

    ……

    先魔尊旭凤,原身系瑞兽凤凰,昔日天界火神、二殿下,废天后嫡出。后夺嫂叛天,堕为魔类。天魔之战后隐居桃林,五千余年不问世事……于帝渡劫之时,强抗第八道天雷,挟至宝相助。陨于天雷之下。因其亡于劫雷,故而魂灵尽散、灰飞烟灭。独帝飞升之刻,所手持一片凤羽,作其存世之证。

    ——《天帝秘史·旭凤传》

    凤凰心珠,名列酆都渡生之宝榜首,源系瑞兽凤凰剜心呕血而化,自无间地狱之底镇压五百余年,终焕新成珠,可一息间净化数千亡魂,渡恶成善,变死为生,于地藏王座下,其力日盛。探手触之,便受十八道酷刑加身、失心泣血、情思刻骨之痛。

    ——《酆都至宝鉴》

    ☆、番外-支离

    墨鲤不擅长下棋。他其实不擅长很多东西,棋、茶、书、画……这些事,他很少能感受得到他们的风雅,他感受不到那其中究竟有怎样的动人。

    他半生里,唯一识过的大雅,是润玉。

    墨鲤年轻气盛的那前几千年里,在重重劫难里闯过一遭,不惧浑身伤痛,高歌凯旋,而渐识寂寥的后几万年里,在孤清与相思中煎熬着,撑持着,把那些年少狂纵都化作天界新帝心惊胆战走过来的每一步。

    就如已羽化的上元仙子邝露所言,他承担的千万生灵,有足以压垮他的重量。墨鲤龙骨尚稚,却已须锻得撑天之力。

    层云之上的孤境,向来夜风萧瑟。

    眼前这盘棋用得是旧物,是润玉拂过的棋子与星盘,触手生温。墨鲤穿了一身暗色的常服,从袍角向上蔓延开重叠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精秀。袖摆伏在案侧,布料柔柔地低垂下去。

    他对面是一身雪衣的水神棠樾,他实在是愈发地像润玉了。棠樾的眼角眉梢越来越温润,越来越有一种谦和的韵致。但他终究是不同的。

    墨鲤比任何人都更能看透他。

    棠樾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一颗腐朽到极致的心,他似沉没深海的囚徒,唯在衣上的一点雪白中觅到润玉的影迹。即便真身破封多年,但他却常以凡间水鸟自居。

    那飘渺无端的一缕追忆,成了困住这位上神的无形牢笼。

    棠樾的棋艺很精湛,他有与润玉相似的七窍玲珑心。但不同的是,润玉会和年幼的旭凤玩你赢一局我赢一局的游戏,而棠樾不会,他只会变换方式地把墨鲤杀得片甲不留。

    比起登位时一片纯澈的新帝来说,这位水神其实更适合做与天地对弈之人。但正是因为新帝是墨鲤,这个天界——甚至这个六界的无穷生灵,都活得更安宁、更平静。

    棠樾对众生都是无情的,他只对一人有情。他将永困于此,不得寸进。天帝之位对于他,只是绝路而已。

    白衣青年落下最后一子,奠定终局。

    墨鲤掀起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去。

    “如此对弈,很无趣吧。”

    时过境迁,这两人竟也有对坐静谈之时,只是棠樾私下里从不叫他陛下,而墨鲤也无意在他面前自称本座。两人对互相的伤痕了解的太深刻,连表面上的君臣和睦也懈怠作伪。

    “是无趣。”棠樾道,“但我赢了你,心情会变好。”

    或许是因为在某件事上输得太彻底。

    茶烟缭绕,墨鲤抬手贴上盏壁,很浅地勾了下唇,笑意不足,反似嘲讽。

    “你赢过什么”他的眼眸明亮逼人,“这几千盘棋、一人之下的权位、鸟族族长的位置。”他屈指一扣器具,迸出铮鸣欲碎的脆响,“只有我给你,才是你的。”

    棠樾挑了挑眉,他手心按在石案上,修长的五指略微展开,他似乎是想笑一下,可终究没有笑出来。

    “你给不了我,能给我的人……已经走了。”

    已经走去,我永世无法登临之境了。

    棠樾推开棋枰。

    他的心魔与枷锁都在这几千年里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那捧年少时吻过的初雪,转瞬即逝。要用漫漫余生来填补的一瞬心动,太痛了。

    天际的层云卷而又舒,微风拂动他银冠下的墨发,少年的五官已经张开,原本的每一分锐气都镀上极重的柔意来中和,羲和的余晖透过云端投射出来,覆在棠樾的白衣上。

    辉映成近于火焰的颜色。

    “我问你一件事。”墨鲤拨弄这两颗黑子,“你是怎么……”

    “怎么对伯父产生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