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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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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梦

    破晓。

    润玉醒来时,浑身都泛着一股酥麻绵软的劲儿。以往穷奇作乱,痛意居多,还未受过这孩子如此欺负的罪。他半撑起身体,淡色睡袍滑落肩头,发觉棠樾吻出的痕迹虽不至于深重到宛若蹂躏的程度,但色泽艳丽非常,下口的地方竟也明目张胆,在衣领遮不住处深吮出斑斑红梅来。

    润玉视线一扫,见昨夜不依不饶纠缠到底的白衣少年端端正正地跪在床边,长发由玉冠束起,额前两缕发丝略添几分凌乱,他低着头,看到润玉醒来时,似乎手动了动想要做什么,但最终还是无果地缩回袖中。

    “伯父……”棠樾低低地唤,“要打要骂、要杀要剐,任凭处置。请伯父不要……不要生气。”

    润玉将软枕垫在腰下,叹道:“我何曾让你跪我,起来。”他声音犹且朦胧沙哑,如泉水流经碧丛,甘冽之中有波纹荡开。

    棠樾抬起头,望着他的神情透着一点儿捉摸不透的感觉。他站起身,姿态风仪俱佳,好似谢家宝树生于庭阶,依稀有润玉当年的影子。

    但他已从内而外地散发出阴暗的气息,平素里掩在蜜糖一般的外表下,却从微笑中溢出花朵腐败般的腥甜味儿。

    润玉抬手拢了一下衣衫,淡淡道:“你算得不差,杀你刮你我自然不会。你无需拿这些来矫饰赤诚、故作天真。”

    “我知道。……我都知道。”棠樾凝望着他,“但我也知道,说一句少一句,能说的话不说出来,我会后悔的。”

    润玉不予置评,他伸手幻化出昨夜收取的信,把玩此物道:“我在看到这封信的第一眼,就在诧异母亲托儿子转交信件,为何还要封泥以作未拆之证但现在,我似乎已明白锦觅的用意——她是否意在说明,与你并非同心同谋,甚至是一时合作、互有提防”

    “母亲的用意,我并不知。”棠樾的目光停驻在那封信上,只短暂留了一瞬,又很从容地收回,面色不变。

    他的视线触到润玉遍布吻痕的指骨时,极明显地柔和下来,少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着天帝陛下凝眉沉思的侧影,便觉有一团棉絮堵塞心口,从肺腑里绕上一段隐隐约约的痛意,他喉间涩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随即,他听到伯父润雅沉柔的声音。

    “棠樾,你先出去吧。”

    润玉在案上寻出一把白玉带钩的书刀,除去红封,亲自拆信。他垂首专注手边,未见到对方的神情——他也懒怠哄着这孩子了,少年人心火旺盛,总要斩一斩这诸多痴情,才好养成良材。

    棠樾的目光渐渐低黯下去。他退出房间转身离开时,正值邝露推门进入,两人方向相反地错了个肩。

    门扉紧阖,炉烟升起时,旋散开一股极淡极柔的香气。

    邝露将手上的茶盏放置在案侧。她看到润玉颈上裸露出的几点殷红,看到他霜白的腕上零散落着被吮吸过的痕迹。但她的陛下仍旧姿仪端持,料想那截本就纤瘦的腰,现下应是十分酸涩的罢

    思维扩得太远,待收回时。润玉已拆好信件,铺平洒金笺。用一方青金石镇纸压平了边角。

    纸上是熟悉的飞白体。润玉还没有来得及教她行草魏碑。锦觅的字体总有些稚嫩的骄纵气,这么多年过去,竟也未改上几分。润玉抬手抚信,指尖绕着开头几个字拂过去,似拂一片相隔千年的落花。

    小鱼仙倌:

    小鹭体内紊乱的灵力,系食渡劫之宝所致,疏通时需小心。他真身被封,如我当年。你不必忧虑。

    待得姻缘劫数至,苍鸾真身解封,其有所为不下于凤凰。我将规谋此事……只不知姻缘二字,将应在何人身上。

    我与凤凰已无夫妻之情,唯剩朋友之谊罢了。你心中不须有此层挂碍。教小鹭赠予你的百花繁景,是否已从虹桥开进璇玑宫了

    假正经太累了,怎可再这样为难我!我只是一个果子而已啊!

    小鱼仙倌,从山下凡尘生出根的葡萄精好想念你,我伸出藤叶,能不能触一触你无与伦比的龙尾呢

    觅儿。

    润玉阅罢信笺,指腹沿着洒金笺的边缘摩挲片刻。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叠信置于空烛台上,反手烧尽。

    邝露挑了挑眉:“陛下”她顿了顿,不待回答继续道:“我原以为黑心窝里生出甜桃来,那只水鸟还算有良心,现下看,一丘之貉而已。”

    她坐到润玉身侧,取出一盒药膏来,检查他身上可有被棠樾不知轻重弄伤的地方。

    润玉已然习惯这些举动,毫不受影响地单手支颔道:“锦觅这些年长进不少。……先是点出棠樾服丹封体,免落有意害人之嫌。主动帮本座护法分魂,挟恩图报,手段却柔和。

    “一为棠樾劫数将至,天底下没有比一个水系大宗师的故友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二为与本座重建联系,稍展其花界之能,有意重返天界,从虹桥入璇玑……呵。”

    邝露边听边取药涂抹,她柔润的指腹抵在那片被棠樾舔咬出伤痕的耳后,小心翼翼地覆上一层药液,随后吹了吹伤处,低语:“这里也太用力了,他要吃了陛下么”

    显然注意力只在他身上。

    润玉也便搁置不再谈锦觅,转而论到棠樾。

    “棠樾这孩子年岁虽小,机心倒是很深。他不敢私拆信件,却敢握我的手引我探入经脉,所求便是激活缠情丹,将姻缘劫应在我身上。……这下无论我想不想管,也说不得要顺应天道安排,掺入其中了。”

    邝露道:“陛下距飞升上清,不过一步之遥。他算错了。”

    “不。他对了。”润玉转过身,让邝露绕到他背后上药的手更方便一些,他闭目道:“鲤儿一日不化龙,穷奇契约一日不定,肱骨辅佐之臣一日不择,我便无法举霞飞升。”

    那只手从背部掐按的痕迹抚摸下去,蘸着药液的手慢慢进入了一个危险的区域。润玉犹未察觉,继续道:“苍鸾……勉强够格做一把新王手中刃了。……邝露”

    进入危险区域的纤细手指在腰窝上打了个转,不尽缠绵地回绕过来。她俯身捧起天帝陛下的脸颊,向那双沾露微颤的睫羽吻过去。

    虔诚地像吻一捧千万年始降于世的初雪。

    在润玉蹙眉之前,邝露已收回逾越的举止。她拿起新制的素衫银袍,为她的陛下一件件更换上,两人近到仅剩私密耳语的距离。

    润玉听到邝露低微的声音。

    “陛下,那里不用上药吗”

    我们可亲可敬、滴水不漏的天帝陛下,从耳根下开始发红,一直蔓延到如玉般的肌肤上,他轻声回道:“棠樾尚不至于如此。我……”

    此刻正好要站起身由邝露佩腰封,动作牵连得伤口扯紧发疼,润玉下意识吸了口气,回眸便对上邝露一双笑眼,这位千年来稳重端庄的上元仙子,此刻抬首望着他时,眼里盈满温柔,似有漫天星光。

    “陛下总不知道心疼自己。”她说,“我替六界芸芸众生,请您保重身体。”

    润玉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我知道。……这么多年,多谢你。”

    ☆、成契

    这是穷奇分魂后第一次见到天帝陛下。

    他与这具躯体融合已毕数日,被一班天界仙侍量体裁衣、制了正服,层层套上身躯。由一侍童引路,途经天界诸多宫殿,随后进入正殿时——他才看见天帝陛下。

    四周是各界观礼之人,连自诩不问世事的花界都有芳主携礼来贺。天帝陛下伫立高台之上,漫天银辉落入他肩侧,从华服间细碎地折出光华。天帝冕旒轻轻震动,从震颤下窥见他一双无情的眼。

    他神态端肃平和,并无厉色。可穷奇的目光落在他冕旒下的双眸里,便蓦然生出一种黯然。

    各界观礼之人议论已停,自穷奇步入起,满殿静寂。

    脚步声便在此刻显得尤为清晰。

    他立如劲松地在高台下站定。身上是从暗红渐变成淡色的华服,淡金暗纹在肩上的布料间交叠蜿蜒,织成狂纵而不失凛然难犯的兽纹。那些懵懂时期随意散乱的墨发,被仙侍拨拢梳起,只在额前留下青丝几缕。

    润玉与他交目,看到那双锋锐如刀的眉眼中在这一瞬漾起细细的波纹。——再利的刀,让天帝陛下这一眼探过来,也会无声地逢春化水。

    一侧的仙吏宣册,史官执笔。所宣内容并不冗长,无非是凶兽从善,缔结永世之契约,为天界所用云云。穷奇早已听腻了,他在众目睽睽之下,逾越地上前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视他。但陛下没有,他侧首聆听宣读之语,连余光也未分来。似乎对这举动毫不意外。

    穷奇逆反之心便如山海般翻卷过来,他现在就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拆掉他银晃晃的天帝冕旒与光辉流转的帝袍,现在就想吻住那双唇,让那双无情的眼中蓄满盈盈的泪珠。

    润玉聆听宣读完毕,很淡地扫过来一眼。那神情说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就是让穷奇被摄住了,他那些狂躁的想法在这一瞬被打回原形,湮灭成比尘埃还难寻的灰烬。

    我不那么做——你再看看我。他咽下了这句话,在高台下,用些微抬眸的姿态,仰望着他的陛下。

    六界都会仰望着他的陛下。

    “取红莲冠。”他听到润玉平稳的声音,看到拖着银白衣摆的身影静静步下高台。帝袍曳地的衣尾与高台摩挲出沙沙的声音。

    天帝陛下站在他身前,很近。穷奇千年来第一次用肉身承载这颗心,无端觉得它很沉很沉。

    仙侍呈上红莲发冠。润玉亲自取起,稍稍踮了踮脚,随后道:“……低头。”

    穷奇乖顺得不似一头凶兽,他微微低下头看他,焦墨般的长发整齐束起,空出的头冠处便由润玉戴好红莲冠,他悄悄探出一只手勾住了润玉的袖摆,将那一点点衣料卷在手心里,很轻地扯了一下。

    润玉不为所动,淡淡道:“结契吧。”

    随着这几字落下,一股至纯至正的灵力从殿内涌起,布置好的结契仙阵骤然大亮,有并吞天地之势。无数光华在两人之间流转盘旋,浓绿与水蓝交融重叠,迸发出磅礴之力。

    润玉划开指尖一点鲜血,施术贯入穷奇体内。那股磅礴伟力刹那间收入殿内,八方静寂。

    唯有对方眼下一道银纹为证。穷奇的确已涤荡浊气,化恶为善,脱俗成仙。不待那股天地风云之力彻底落幕,观礼诸人齐齐起身道贺。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恭贺天帝陛下、恭贺天界。”

    “恭贺天界,万世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