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衍喝着辣口的汤,吃着清淡的菜,脸上神情自若,没有表露出半分不适。应书青坐在他身边,将自己做的菜浅尝一遍,神情却起了微妙的变化,他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在红汤水里稍微浸了一下,然后放到了舒衍的碗里。
“如果觉得味道淡了,就像这样吃。”
应书青为自己打圆场的样子,让舒衍无端地想起母亲沈雪。他记得有一年生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雪破天荒的下厨给自己做了一餐饭,可摆上桌的糖醋排骨,成色却像一块烧焦的黑炭。
那时的沈雪也同应书青一样,非但不承认自己的失误,嘴上还找借口,说什么排骨烧焦了才香。
那年生日舒衍永生难忘,而今天这顿晚餐,也会让他铭记一生。
“没事。”舒衍吃掉碗里的鱼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说道:“这样也挺好吃的,本来我平时也吃得清淡,这味道刚刚好。”
舒衍平时吃烤串都是重辣,这话搁谁那儿谁都不信,但应书青却好似信了,又夹了些寡淡的青菜放入舒衍的碗中。
两人一张桌子吃饭,总要找些话题聊聊,舒衍正寻思着题目,应书青却先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小衍,你们学校女生多吗?”
舒衍不明白应书青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问题,稍稍愣了一下,回答道:“多啊,隔壁班几乎都是女生。”
应书青夹了半条鲫鱼到碗里,埋头用筷子理着刺,却又突然问道:“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舒衍嘴里正嚼着一大口青菜,险些就被梗住喉,他急忙用汤顺下去,却又被汤的辣味给呛到了,捂着嘴连连咳嗽。
应书青笑他:“怎么?我就随口问一问就紧张成这样?那说明是有了?”
“没有!”舒衍急得连连摆手否认。“没有女朋友!”
应书青继而露出怀疑的表情,将身子倾过去问他:“那总有暗恋的女同学吧?”
“没……有,我也没有暗恋别人……。”
舒衍被应书青问得红了脸,头也低了下去,而应书青却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他:“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娇俏可爱的?还是成熟有风韵的?A杯还是D杯啊?”
应书青突然如此八卦,倒让舒衍一时措手不及,但节节败退的他却不想丢脸,沉默了一阵,突然抬头反问对方:“小叔不是喜欢男人吗?对女人也如此了解?”
被舒衍反将一军,应书青却也不慌不忙,他淡然一笑道:“只要是美好的事物,我都会欣赏。再说了,在认识你舅舅之前,我也有过女人。”
“啊,我以为你……”
舒衍脸上露出惊讶,不知不觉间又被应书青掌握了主动权。
应书青知道他想说什么,主动截住了话:“以为我是天生的GAY吗?”
心思被猜中,舒衍缓缓地点了点头。应书青唇边笑意更深,放下手中的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又慢悠悠地道:“我是被你舅舅骗上床的。”
“骗?”舒衍又是一惊,一双眼陡然睁大。
“是啊。”
应书青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极其自然地与舒衍聊起与沈明阳的往事。
“我是外地人,老家在四五线开外的城市,我在茂市的大学毕业后,经学长介绍,去了沈氏地产应聘。我学的是销售专业,简历上的职位意向就填了拓展部,可我上班还不到一个月,就被人事部调去沈明阳身边,做了董事长助理。”
“当时明阳才接过沈家的家业,工作特别忙,人也特别拼,我陪着他天南地北的到处飞,整整三个月没回家。后来我病倒了,请假休息了几天,回去上班后,沈明阳却带我去了瑞士。”
“我以为是去公干,结果只是去玩,我们在卢塞恩住了一个星期,最后一天,他却在瑞吉山上,突然向我告白。”
“沈……我舅舅……看起来不像是那样浪漫的人。”
沈明阳在舒衍眼中总是异常古板,在雪山上浪漫告白这种事,根本不像他的风格。
“那是曾经的他。”
应书青被舒衍打断了话,脸上却没有显出不悦。回忆着往事的他,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说着书里的故事。
“沈明阳……曾经是一个极其浪漫,富有魅力的男人,所以当时的我,没有拒绝他的告白。当天晚上,我们就上了床,那时候的他很温柔,知道我是第一次,就没有和我做到最后。”
“他给了我一段时间适应和男人做爱的感觉,直到半年后,我们才进展到最后一步。后来明阳告诉我,在我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就对我一见钟情,所以才让人事部把我调到他的身边,你说……他这样,算不算是骗?”
应书青说到这里,止住了回忆,他将放远的目光缓缓地收了回来,却见身旁望着自己的舒衍,红了眼眶。
“怎么了?”应书青微微惊讶,关切地问他:“是不是鱼汤太辣了?”
舒衍没有说话,因为他开不了口,他的心脏正痛得难受,就像是一只拳头缓慢而有力地嵌入了胸膛,重重地抵在他的心上,不停地揉搓碾压。
这一段被应书青亲口讲述出的往事,让舒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这个局外人的身份。
十年前,应书青与沈明阳早已相爱,而自己却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屁孩,现在的他,拿什么去同沈明阳争?而过去这么久了,应书青还将这些往事记得这样清楚,那就代表着,他对沈明阳仍保留着深厚的感情。
舒衍突然感到一阵悲伤,所以才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他静静地看着应书青,隔了许久,才打开嗓子说:“那小叔……你现在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幸福啊。”
应书青倏然笑了起来,就像昙花一夜之间绽放,闪动着美丽绮丽的光。可那道光的下面,却又好似隐藏着捉摸不透的情愫,让人难以猜测。
舒衍咬了咬牙,突然从桌子下面抬起手,猛然抓住了应书青的手腕。
他想问他,想立刻质问他,既然你如此幸福,为什么还要背着沈明阳,和其他的男人偷情私会?
你明明是不快乐的,为什么还要假装开心的生活?
舒衍翕动着唇,几度欲言又止,这些话堵在他的心口,堵在他的喉头,他却始终不能一吐为快。
因为他怕自己的话,会像刀子一样,割破应书青的心。
时间在这一瞬仿佛静止了,空气也似乎凝固在四周。但最后,是应书青缓缓地从舒衍手腕中抽出手,像是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不以为意地岔开了话题。
“对了。”应书青说:“下周量子号上有一场慈善晚宴,你舅舅让我带你去,你去吗?”
舒衍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缓了好一阵才默默地收回去,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被彻底呛出眼角,然后轻轻地答了一声。
“去。”
第十八章
晴日,天高气爽,金风习习。
校园里的银杏落了,飘飘洒洒,如梦如幻,彷如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下午最后一堂课,舒衍坐在教室里,单手支颐,出神地望着窗外飞舞的金黄银杏。他另一只手在桌上转动着一张金色的铂金卡片,上面镀着VIP字样。
这种无聊的宴会,舒衍一向没有兴趣,甚至嗤之以鼻。他讨厌那些自诩上流的假绅士,也更厌恶那些搔首弄姿的假淑女,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装模作样,实在让人恶心。
若是平时,即便是沈明阳授意,舒衍也不会去,但这次有应书青陪同,他也就乖乖地应下了。
国庆假期结束,舒衍与应书青各自忙碌,一个上学,一个上班,早上很少能碰面,而到了晚上,两人也不能常在一起吃晚饭。
沈明阳不在的这几日,应书青时常晚归,舒衍也不知他是真的忙于工作,还是——
忙着与人约会。
昨晚应书青过了十二点才回来,衬衣上飘着烟草味,却不是往常的味道。舒衍假装下楼喝水,闻到对方这身烟草味,就不由自主地起了疑心,直到现在,还在胡思乱想。同桌的书都翻过了好几页,而他的书,却依旧停在扉页。
两耳不闻先生语,一心只记梦中人。青葱少年,就这样为他人丢了魂失了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得舒衍手中的卡片啪地一声落了地,他连忙弯腰拾起放在包里,合上书本走出教室的大门。
海上晚宴八点开始,舒衍去之前回了一趟别墅,让李姨炒一盘炒饭给他垫肚子,又上楼换了一件出席正式场合的白色西服。
舒衍平时穿衣休闲,连休闲西装都很少买,而这一身正式西服,还是那天答应去晚宴后,与应书青一同去商场买的。
衣服的款式颜色都由应书青亲自挑选,而当舒衍从试衣间走出来时,坐在沙发上的那人端详他好一阵,才淡淡地说:“你穿正装的模样,倒有些像你舅舅。”
舒衍回身看着镜中人,也觉得自己与往常有些不同,而售货小姐站在一旁,更是笑吟吟地夸他是一个天生的衣服架子。
出门前,应书青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从公司出发,舒衍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也马上出了门。
一路上交通不畅,舒衍到达码头时,量子号游轮即将起航。这艘游轮出海后会航行一段时间,然后在海上停留一晚,第二日再返回茂市的港口。
舒衍拿着VIP卡上了船,匆匆走向二楼的宴会厅,却看见应书青穿着一身简洁优雅的黑色西装,站在厅外等他。
“怎么现在才到?”
应书青小声地责备了一句,便领着他走进会场,悄声入了席。
舞台上,此次慈善晚宴的主办方,宜信药业的董事长正在台前发表演讲。近日来,整个非洲爆发了一场瘟疫,妇女儿童感染率极高,而今天晚宴的主题,就是希望在场宾客能够向灾区施以援手,慷慨解囊。
舒衍听了一半,微微地侧过头去,在应书青耳旁轻声说道:“小叔,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讲的就是某制药公司自行研发出了一种病毒,然后暗中传播出去,等瘟疫爆发的时候,再号召大家捐款,买他们公司研制出的解药。”
应书青微微一笑,拿起桌上香槟抿了一口,也小声地开口。
“你最近没看新闻吗?”
舒衍问:“什么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