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捡起一颗石头,细长的手指一扬,精准地砸在乞丐面前。
小水花随之荡起,从乞丐眼里溅进了心里。
“好。”乞丐默默地往下游。
要往下游,就要经过美人面前。乞丐心慌地控制着手脚,尽力想要让正用狗刨式游泳的自己看起来好看一些。
快要接近的时候,美人看了看他带起的一滩浊水,好看的眉毛蹙了起来。“站住。”
乞丐闻言,立刻乖顺地站好,连藏在水下面的双脚都规规矩矩地踩水,务求身形稳重,身姿挺拔。
“回去。”
美人发话。
悦耳的声音像极了乞丐那日走在街上听见的珠玉落盘声。
“好。”乞丐很乖顺地往回游。
一滩浊水自乞丐身后,悠悠地向着美人的位置荡漾开。
面前的水是彻底用不成了。
美人皱眉看着笨拙游泳的乞丐,不悦道,“你故意的?”
乞丐茫然地回头,“啊?”
“给我滚出来。”美人薄薄的唇抿起。
“好。”
乞丐抓住河边的水草,费劲地往上爬,好不容易一只脚够到了岸上,手中猛地一松,水草被他连根拔了出来,乞丐一个站不稳,咕噜咕噜地又滚了下去。
那模样太寒酸,美人都忍不住勾了下唇角。
乞丐从河里探出头,一眼看见了,就再也挪不开眼珠子,目光粘在美人身上似的,浮在水上连手指头都不会动了。
“再看挖眼。”
美人刚刚勾起的唇角迅速地弯下去,好看的手指头警告似的隔空点了点乞丐。乞丐傻不愣登地看着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美人见他这痴傻模样,又扔一粒石头进去,“怎么,等着我去挖你的眼珠子么?”
晒得微热的水花重重地砸在脸上,乞丐这才听见他说什么,当即吓得一哆嗦,七手八脚地从河中爬出来,刚接触到地面,连停都不敢停一下,便一路滚爬地躲进了草丛里。
美人哼了一声,不去理他。
乞丐躲在草丛里,看见美人静静地看着那水面。然后过了好久,等水彻底平静了,才闲闲地除去足上鞋袜,露出光洁的小腿,惬意地把脚伸进了水里。
原来美人是想泡脚……
刚从河里出来,一身衣服黏哒哒地贴在身上的乞丐忍不住往前爬了爬,不知道为什么,他想摸一摸。
“不准过来。”美人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乞丐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见其他人。他迟疑地趴回草丛里,眼睛定定地看着美人灌足。
等到乞丐的衣服都晒干了,美人才像是休息够了,慢慢地从石头上站起来。
白皙的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动。
乞丐的目光随着美人的动作而动,双手趴在地上,呆傻地看了看他,忍不住掏出了放在胸口的手帕。
美人不经意间回头,一眼看见狗似的趴在草丛里的乞丐,先是愣了愣,然后又勾了勾唇,轻道,“你倒是乖觉。”
乞丐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拿出胸前的手帕。
意外的洁白干净。
美人看着那帕子许久都没动。乞丐凑上前,把帕子往前送了送。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真诚而期待。
美人顺着帕子看过去,乞丐慌不迭地低头避了开去,手却固执地伸着没动。
不知是阳光太大,还是美人真的忘记带帕子。在乞丐莫名的执拗中,他伸出手,接过了帕子。乞丐感觉到手中一空,惊喜地抬头时,美人已经拿了帕子捏在手中。看见他看过来,美人捏帕子的手似乎想往前一递,乞丐眼尖地看见,连忙把手背在身后,拒不接受。
“好吧。”美人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拿出一锭银子扔向乞丐。乞丐的手背在身后,还没来得及接住,银子便落了地。
美人看也没看,转身便走。
乞丐呆愣地看着美人的背影,半天才回过神来,目光看向地上的银子和方才美人掏银子时不小心掉落的一枚铜钱。
银子很大块,足额足色,数值不小。
“一块帕子哪值这么多。真是败家子啊。”
乞丐看着银子笑了笑,弯腰去捡那枚铜钱。
铜钱不过是普通的铜钱,外圆内方,薄薄的一片。乞丐却握在掌中玩弄许久,才伸手捡起银子,随手放在了袖子里。
穷乡僻壤,光景不好。乡民生活不易,劫匪也多。乞丐还没入镇,刚转了个弯,就听见一道响亮的童音,“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乞丐微笑着站住,双手高举,奉上刚刚放入袖口,还没捂热的银子。
“哇。”小劫匪看到银子眨眨眼,踮起脚尖去够,“快给我,快给我。”
“为什么给你?”乞丐举着银子问。
小劫匪七八岁的样子,身高刚过乞丐的胸口,一张小脸黑红黑红的,鼻子上还沾了灰,只是衣着破烂,看起来像是与乞丐同出一宗。
“此山是我开……”
小劫匪继续念词。
“不给啦。”
乞丐扭头要走。
小劫匪追上去,缠着乞丐要银子。乞丐仗着个子高,把银子举得高高的,任他怎么跳都够不到。小劫匪没办法,气得眼睛发红。待伸手狠狠地擦眼泪时,才想起来手中还有一把小刀。于是扬起刀,色厉内荏地喝道,“不给钱就把命留下来!”
“喔。真厉害。”乞丐站住,看着小乞丐,“那你为什么要银子呢?”
小劫匪红着眼睛,凶巴巴地道,“要你管!”
一句话说得乞丐愣住了,看着小劫匪的眼睛,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许久,他笑了笑,“你倒是与我认识的一位小友很像。”
小劫匪看着他的笑脸,莫名地觉得他似乎很不开心,明明脸上带笑,看起来却很像镇上的小胖要哭前的模样,便心慌地迟疑道,“真、真的吗?”
乞丐笑了起来,蹲下去,“真的。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银子?”
他把银子放在小劫匪跟前,诱惑道,“告诉我,我便把银子给你喔。”
小劫匪咬唇,眼睛慢慢地又红了,在乞丐的注视下,终于放下小刀,带着哭腔道,“我奶奶病了,躺在床上不会动了……”
乞丐爱怜地抱住他,把银子放在他手里,叹了一声气。
“我第一次出来踩盘子……”小劫匪此刻才觉出后怕来,眼泪止也止不住。
还会用黑语。
乞丐抱着他闷笑。
“我好害怕……”
小劫匪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很快洇湿了乞丐肩头的衣服。
“我知道,我知道。”
乞丐轻声安慰他。
“你会说出去吗?”小劫匪抽着鼻子问。
乞丐捏着袖子为他擦擦脸,摇摇头,坚定地道,“我不会向任何人说你劫道的时候吓哭了。”
“你还说!”小劫匪着急地去捂他的嘴。乞丐笑着躲开,揽住他往前走,“我不说了。”
小劫匪有了钱,话也多了,说自己的奶奶,说镇上的小河。
小刀别在腰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乞丐安安静静地听着,高大的身影笼住小乞丐,遮住了暴晒的阳光。
镇子不好进,有人把守。
乞丐不远不近地站在小劫匪身后,看着他跟守门人比划来比划去,说了好半天才开心地跑来,“走啦,可以啦。”
乞丐笑了笑,低着头跟在小劫匪身后进了城。
“哪里要饭不好,偏来我们固阳镇。城里的人都快饿死了,哪还有饭给你吃。”一个守门人呵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