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逍难得腼腆,看他修整好领带,便将目光移向窗外了。
那天的工作相当顺利,晚餐时老陈开玩笑,说是叶主管的护身符幸运加持,叶季安笑呵呵应他,心说幸运个鬼,还不是咱们几个准备得充分,配合得合理。
梁逍则被不正宗印度餐厅的不正宗印度咖喱呛得直咳嗽,猛灌薄荷水以求镇定。叶季安一边继续跟老陈商业互吹,一边招手叫侍应,要了份解辣的土豆浓汤。
当天晚上,他拿着那件华伦天奴,又一次站在梁逍房间门前,这次两人计划得当,提前微信联系,连门都不用敲了。第二天早晨,闹钟也终于起了点作用,叶季安从容地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容地在镜子前进行每日一绝望的流程,又从容地下楼坐车。
在之后的四五天,也照旧是如此。
叶季安发觉自己在催眠方面确实有点作用,但也不是万能,渐渐把基础睡眠补回来之后,即便搂着自己,梁逍有时还是会很晚入眠,不过好歹不是通宵了,叶季安暗自盘算着,药这种东西成了瘾,必定不能理想化地停得太猛,回国之后还需要配合治疗,简言之,就是自己加上安眠药双管齐下,接着逐步减少药量,让梁逍慢慢适应自然睡眠。
他还发现,深夜会有电话打进来,几乎是每个晚上都来那么一下。梁逍的手机会在枕边震个不停,又被粗暴地拒掉,扔在地板上。
公司要求员工二十四小时开机,也要求无特殊理由不得换号,而据梁逍说,那些电话都是来自未知号码,无法拉黑屏蔽,因此无解,只能忍受其骚扰。至于其他的,比如到底是谁对他这么执着,他为什么连句话也不肯说,这种情况又持续了多久,梁逍从未解释,叶季安也就不问。
还是前任吧,也许是那个毕业前分手的初恋,他默默想,就是自己过去做饭那回,这小子也接过类似的电话。面对梁逍的漠然,从轻声细语变成嘶吼,叶季安分辨不清那是什么语言,只是觉得对方相当愤怒。
“别哪天把手机摔成稀巴烂了。”他也在某个午夜,装作不经意地提醒过。
梁逍还是无所谓的样子,迷迷糊糊地,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好讨厌啊,打扰到前辈睡觉。”
这让叶季安不禁怀疑,自己以后倘若单独躺在床上,是否会觉得孤单,觉得不暖和。
到时候失眠的不会变成自己吧?
他也没去跟梁逍商量回国之后怎么办,出差剩下的日子越短,他也就越发犹豫。反正也是邻居,冬天又这么冷,要不接着这样?怎么根治你的失眠我都想好了。其实他差点就这么说出了口,并且对自己感到十分费解。
不说别的,就说下个月,人家就住本地,肯定要回家过年,难不成还能带自己这种无家可归的一块过?疯了吧,这已经不仅仅是隐私层面的事了。叶季安认为,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依赖感来得迅猛且诡异,造成自己想这么多,也造成了这种心理上的习惯性逾距。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工作按照规划的时间圆满完成,春节之前的心头大患总归也是去除了大半,回国前夜,叶季安请客,六个人在一家传统俄罗斯酒吧喝酒。女同事当然有选择果汁酸奶的自由,而老陈叶季安梁逍这三位,则是往不醉不归的方向灌啤酒的。
酒吧外不乏躺倒的醉汉,酒吧里面也是,健壮的斯拉夫男子成堆举杯豪饮,刀劈斧砍般嚷嚷着口号,而他们这桌也不见得好到哪去,女同事也没有少喝的意思,谁都要死要活地忙了这么一年,谁都累,谁也都委屈,想在这无可顾忌的异国他乡放纵一回。
唯独叶季安临时变了计划,他看综合部小李也靠不住了,心知自己作为带队上司,必须保持清醒,在这种治安谁都拿不准的地界,六个人醉成一摊泥,未免太蠢了点。于是任凭人怎么劝,叶季安始终颇为自持,就碰一杯酒,还是靠抿的,哪知这变相造成梁逍喝得更多——这小子傻乎乎的,自己的那些都解决不完,还要给他挡酒呢,一杯接着一杯,“给我!”就这么两个字。
“嘿,我待会儿是不是得背你呀。”叶季安悄悄戳他。
梁逍摇头,只是乖乖地笑。
酒过三巡,老陈认怂,临时退场,叶季安看他没往卫生间走,而是去往门口的方向,就当他是闷得难受,想出门透透气。哪知过了二十来分钟,还不见老陈回来的踪影,打他电话,发现手机就搁在桌面上。
叶季安心中一沉,他怕老陈跟外面那群醉汉不对付,比如不小心踩着谁,被按在地上打,或者干脆也醉成其中一员,这也不是不可能。前几年那些有关俄罗斯醉汉冻死街头的传言让叶季安神经紧张。这么想着,他就叫醒趴桌上打瞌睡的小李跟翻译,交代她们看好东西,自己则套上外套,兀自往门外走去。
他最终在酒吧后的一条暗巷找着了人。老陈就跟死了似的,被人架在巷口,七八个人围着他抽烟,是群俄罗斯青年。为首的那个有一头垂肩金发,身材很瘦,大雪天却只穿了紧身T恤和破洞牛仔,在其中尤为扎眼。瞥见叶季安,他那张名模似的漂亮脸蛋僵了一下,却没有其他反应,接着安静抽烟,还不忘把烟灰往老陈脸上掸。
“这是我的朋友,”叶季安走近两步,试着用英文和他沟通,“先放了他,其他都好说。”
有人转脸看他,但金发青年无动于衷,其他人也就像是不敢开口。
“手机就在我兜里,按一下我就能紧急报警,”这是在冒险,叶季安也无法确定效果是威胁还是激怒,“抢外国人很麻烦,你们应该清楚。”
这么一说,金发青年竟开始哈哈大笑了,背对着他,叶季安盯着他笑到颤抖的脊背,也不见他有下一步举动。这是搞什么鸡毛啊,他简直烦得要命,就差一天回国,最后这一会儿没兜住就出了这种事,屋里烂醉的那四位也指不上,只能找俄罗斯条子了?那就在这儿打电话?面对五六米外的劫匪直接报警,自己也太嚣张了吧。
他正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忽听身后一阵脚步,闷在雪地里也照旧显得匆匆。梁逍不仅能站稳,还是跑过来的,只见他连外套都没披,就这么在叶季安身旁站定,眯眼看了两秒,“罗曼,”他喘匀气,用英文说,“你还想再坐牢吗?”
闻言,那金发青年终于转回了身子,叶季安看见一双野兽才有的眼睛,通红着眼眶,而这双眼,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梁逍。
第10章
叶季安心觉不妙。
所谓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
以前积累的种种信息,以及现在的所听所见,全都在印证一个猜想,眼前这位名叫罗曼的金发小伙就是梁逍那位不省心的前任。
只见他还在吸烟,就这么凝视着梁逍,一开口嗓子哑得出奇,缓慢地,抑扬顿挫地,说了几句俄语,叶季安这几天听了不少,但水平依然仅限于“你好”“谢谢”和“多少钱”,当然听不懂。
梁逍插起口袋,还是坚持使用自己的英文,他甚至笑了,“你是有多恨我,每天半夜准时叫醒还不够吗?”
罗曼踢了一脚地上的雪块,还是答以俄语。
梁逍又道:“我也知道,最近几天你有跟踪我,落单的是我同事而不是我,你很遗憾吧。”
罗曼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糟糕,他沉默不语,只是蹲了下去。叶季安太阳穴突突地跳,刚刚按了紧急报警,又凭记忆划拉了几下,如果操作无误的话,兜里的手机应该已经开始录像了。虽说目前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录进去声音,但总比没有好,万一到时候真闹大了,证据的采集也是对自己这边有利的。
却见梁逍完全没有怕事的样子,几步走到罗曼跟前,就挨着那群还在欺负老陈的家伙,“你出狱一年了吧?我以为我永远也不用见到你了。”
罗曼立刻跳了起来,“我说过,Shawn,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我也一定找得到。”
这句终于用了英文,居然没有斯拉夫口音,叶季安终于听懂了,他怀疑梁逍坚持不说俄语就是为了把这罗曼也掰过来,好让一边的自己也能听明白。他心中莫名发热,默默计着时间,在他生活的城市,从报警到警察到达现场最多十多分钟,一般五分钟就完事了,但他摸不准这边的情况。
梁逍冷淡地说:“是,你找到了,然后你打算怎样呢?”
罗曼试图抱他,“我们回纽约。”
梁逍立刻错身躲开,“不可能。”
罗曼的手僵在半空,孤零零地,冻在巷外照来的寒冷灯光下,“我已经弄到新的永久居留证了,换一个身份,没有关系。”
梁逍无所谓道:“那你可以自己回去。”
也不知是被冷空气冻得,还是什么原因,不仅眼眶,罗曼的耳尖、鼻尖全都泛了红,他裸露在外的手肘和脖颈也是,就那么气喘吁吁地瞪着梁逍,似乎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悲愤,雪地映照的朦胧夜色中,有种脆弱的妖美。
“我想说……”他顿了顿,下一句又从英文换回了俄语,叶季安却捡出几个关键词听了个差不多,至于他为什么听得出来,因为他专门查过。
其中有“我爱你”的意思。
梁逍毫无波动,只是沉默了一下,“这是我和你的事,”他说,“把我同事放了。”
罗曼丢了烟头,那点猩红迅速消失在雪地里,“然后你和我聊一聊?”
梁逍没有否认。
罗曼打了个手势,那老陈周围架他的胳膊立马全都收了回去,老陈踉跄往地上倒,被梁逍一把扶起,“道歉。”他仍旧保持平静,看向那群混混。
无人应声。
“和他道歉!”梁逍的声音还是不大不小,下巴却扬了起来,就像是在俯视对方。
混混们看了看罗曼的脸色,这才站成一排,一齐往这边鞠躬,咕噜噜说着什么也不清楚。梁逍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忽然回了头,“前辈,快把陈副主管带回去吧。”
叶季安这边早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放好了手机,机身埋在雪地里,摄像头正对罗曼,方才的谈话基本都录了进去。他只希望这手机能坚持得久一会儿,不要太快低温自动关机,也别不凑巧被踩碎。
“我把他背回大街上,最多三分钟就安全了,”他快速说,“你估计时间差不多,就赶快过来找我们。”
为了保险,他非但用了中文,还说的是南京话,幸运的是,他之前闲得没事就喜欢在午餐休闲时间教梁逍方言,小年轻一板一眼,学得又快又认真,并不存在内部信息无法传达的问题。
梁逍把老陈交给他,“好。”
“不要跟他走。”叶季安扶稳背上的老陈,“不许逞能。”
罗曼在一旁观察,咳嗽了两声。
“放心吧前辈,活闹鬼而已。”梁逍的南京话不甚标准,还露出一个笑容,很温暖,温暖得都没有了他平时的狡黠。
尽管叶季安长期坚持慢跑健身,如今在及踝的雪地中背着一个二百多斤的壮汉狂奔,他还是有些吃力。刚跑到岔路口他就看到了自家那位小翻译,身后慌慌张张地领着两个酒吧保安,匆匆把人交过去,他喊人赶紧跟自己回去查看,只见翻译小姐虽说醉得没有往日口齿伶俐,仍旧翻译得相当卖力,保安们却无动于衷,耸耸肩膀说着什么,手电筒的光线也跟着晃动。
“罗曼的事,他们不管。”翻译解释道。
叶季安的头脑濒临丢失清醒的边缘。合着那狂野男孩还是当地一霸呢?三分钟早就过去了,就算梁逍和他养的那只蜥蜴一样行动迟缓,现在也不该连影都没有。方才他就满脑子都是梁逍,都是那个笑,现在,眼看着谁也指望不上,那笑容就在脑海中越加肆虐,就要占领眼前全部的世界,翻译在身后大吼,叶季安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拔腿就沿原路往回跑,尖头皮鞋里的袜子已经湿透,大衣里的衬衫也是,肺部被冷空气灌得如同针扎,牙齿也开始打颤。
倒不是因为出差发生意外就会扣光年终奖导致他要省吃俭用整个春节,也不是因为保护不好下属的主管就活该被炒鱿鱼,叶季安只是感觉到一种单纯的害怕。这与房贷带来的焦虑不同,他只是怕,类似于小时候害怕自己种的栀子被弟弟养的猫咪从盆里连根刨起,他怕梁逍像老陈那样被架起来挨打,或者被拐走,再也联系不上,他更怕梁逍被强迫着塞回一段不愿回忆的感情。
谁知随着距离的缩减,他却听到剧烈杂声,一阵接着一阵,那是打群架的声响。
毕竟叶季安在成为一个卑微上班族之前也有过中二青春期,觉得自己孤单又不幸福,愤愤不平过,崇尚武力过,当然也做过刺头,他不光在酒吧惹过事,甚至在工人体育馆因为一场狗屎一样的球赛卷入过大型斗殴,至于高中、甚至大学,动手的机会也都不少,老实做人这么多年,他当然照旧听得出几十米外是在运动还是打架。
果然,那群混混已经深入到暗巷的腰部,远远地,叶季安在昏暗中看到一堆人影,雪地上躺着一个光胳膊的,大概是罗曼,他身上骑了一个,正是梁逍,两人扭打在一起,主要是梁逍在抽人,一拳拳撞在罗曼脸上,对方掐他脖子,踢他后背,七八个混混喊着奇怪的口号,把他往上拽往上拔,他也一声不吭岿然不动,把自己死死卡在罗曼身上,仿佛眼里只剩下打架这一件事。
但终究是寡不敌众,叶季安跑到几步远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碎雪飞扬看得越发清晰,只觉得梁逍那又高又瘦的小身板底盘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被提起来丢到一边,于是叶季安也加入了这场斗殴,脱下厚重的巴宝莉大衣,他仿佛就变回了二十多岁只穿得起优衣库甚至森马的自己。
突然有高手杀入,所有人都是震惊的,两个拼命压着梁逍的混混被叶季安拽开踹翻在地,几个混混下意识弹开躲他,就连那罗曼也下意识地松开了掐在梁逍脖子上的手。不过最震惊的当属梁逍自己,仰起脑袋,那双微微上挑的、天生的笑眼也冻满寒光,他挂了淤血的脸上露出杀人的表情,“你回来干什么!”
叶季安反手拧住一条胳膊,那属于一个爬起来想要勒他脖子的红毛混混,在这一秒,在这转瞬即逝的、波动的安定中,粗粝的雪片在混乱中被扬了一脸,他看向梁逍的愤怒,也看向他被扯得掉了两颗纽扣的衬衫,昨晚拿出来的时候叶季安就在旁边,后来还帮他熨了一下,没记错的话是定制的,袖口还绣了姓名的缩写,Shawn.L.几个花体大字。如今这高级货被折腾得破破烂烂,挂在一脸倔强的小孩身上,有点滑稽,也有点可爱。
叶季安忽然笑了,这也就是一秒之内的事,他知道自己没空再乱看乱想,“嘿我说小梁同志,这可不是对战友该有的态度!”
第11章
尽管上的是同一辆警车,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一方面是因为罗曼也在这车上——直接被莫斯科条子塞进了后备箱,跟死了似的不见动静,还有一方面是因为,叶季安看梁逍目前这状态,手上全是破皮鼻血也半天止不住,脸色难看得像干吃了三大盘苦瓜,确实应该好好地安静一下,不适于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