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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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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明朗觉得自己太窝囊。日光耀眼的不像话,烫的他眼眶发热。

    辞职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

    可他的人生似乎并不是一道道选择题,也没有十字路口。笔直的单行道,层层迷雾,不见去路,不见来路。

    他需要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站在病房的门口,夏明朗觉得世界有点讽刺,他最最畏惧的地方竟不知不觉间成了个避风港。

    “哥哥你来啦!”见到夏明朗,小月开心地从病床上坐起身来,她的眼睛都笑弯了,扬起的嘴角旁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眉眼间与夏明朗有几分神似。

    她的笑容总有治愈的能力,让夏明朗将烦心事抛到脑后。夏明朗挨着她坐到病床上,目光柔和:“我有点事来晚了,”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妈妈去哪了?”

    “不要捏我的脸啦!都变大了!”小月一巴掌拍开了夏明朗的手,佯装生气的嘟起嘴,“妈妈去和医生聊天啦。”

    夏明朗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这么漂亮的小脸儿才捏不大呢!那你自己做什么呢?”

    “我乖乖看书呢,你上次买了那么多书,根本看不完!”小月指了指床头放着的《小王子》,也不知道看懂了几分。

    “真乖!今天该做检查啦,一会抽血可不要哭,听到没有。”夏明朗眨了眨眼,诱哄道,“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妈妈说好孩子都不吃糖,哥哥你为什么要带坏我!我才不会哭呢,我都9岁了不是小孩子了,都习惯了呀,不怕痛!”

    夏明朗一阵心酸,握住了小月的手:“小月最棒了,最厉害!”心里却道,哥哥宁可你会哭会闹,别这么听话懂事,只要你健康平安。

    他厌恶他的工作,可是薪水摆在那里,没办法。他没有路。

    夏明朗高中毕业的那一年,小月还不到六岁。他们当时也不在华州,是在个邻省的城市。

    暑假中的一天,夏明朗收到了华州体大的录取通知书,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小月叽叽喳喳的,一会说要吃麦当劳,一会说想吃肯德基。

    “这孩子,就喜欢吃些垃圾食品!你哥哥考上大学,咱吃点好的!”爸爸心情好,说什么都乐呵呵的。夏明朗从小就不爱学习,谁想到跆拳道练得还行,比赛也获了些大大小小的奖,靠特长生也算有大学上了。

    小月不高兴了,又突然眼睛一亮:“幼儿园的小丽说有一家新开的饼店,可好吃了!”

    “饼有什么好吃的!”妈妈总是板着脸。

    “可好吃了!”小月着急的直跺脚,“上面还有火腿肠呢!还有叫什么芝士!”

    夏明朗听不下去了:“说的是披萨吧?新开了家必胜客。”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小月扑上来抱住夏明朗,直往怀里钻,撒娇道,”哥哥我们去吃必胜客好不好嘛!”

    夏明朗宠溺的拍了拍她:“当然好啊。”

    一家人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了,妈妈站在玄关,抱怨:“小月这孩子,怎么这么慢,在屋里墨迹什么呢!”

    夏明朗长得高高大大,却还是少年心性,喜欢家里最亲他的妹妹,最烦他妈妈有意无意的唠叨:“别说了您,我去看看她。”

    “小月,怎么还不出来?”夏明朗边说边推开了卧室的门,“换好衣……”话音夏然而止——

    白色的大理石地砖上,一滩鲜红的血。小月站在边上,吓傻了,她嘴角带血,哆哆嗦嗦地带着哭腔:“哥哥,我怎么了……”话没说完,又哇的一声吐出血来。

    关于后来的兵荒马乱,夏明朗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医生拿着化验单说:“这是再生障碍性贫血。”

    医生还问:“病人之前有没有出血的症状?”

    妈妈先是说没有,又支支吾吾地说一直有些牙龈出血的小毛病,以为是上火。最后竟崩溃大哭,抓着医生的手说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才六岁啊……

    噩耗总是接踵而至,上天最喜欢落井下石。

    夏明朗家境小康,父母都是工薪阶层,再障有治愈的可能,小月的医药费也还能勉强负担下来。

    可是家里总归还是来了片散不去的阴霾。

    父亲开始喝酒,一瓶两瓶三瓶,45、52、60度。那天下着雨,他喝多了,走在路上任雨水冲刷,也不在乎。蹒跚趔趄,绿灯变了红灯,他还走在马路中央,大货车灯光刺眼,雨丝被照的亮晶晶的,像是无数个三棱镜。

    那光线越来越近,“砰”的一声巨响,一个鲜活的生命消失了,雨带着血水,蜿蜿蜒蜒,流进了路边的下水道。

    小月在病床上输血,还天真的问:“今天爸爸怎么没来啊?”

    妈妈眼睛肿成个核桃,低头不讲话。

    夏明朗也早不记得自己是不是露出来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爸爸啊,他太累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休息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等小月养好身体,他就回来了。”

    少不更事,最是幸福。

    事后有保险,有赔偿。

    可他们的母亲失去了丈夫,他们失去了父亲。

    在那个蝉鸣声嘶力竭的夏天,夏明朗失去了他肆意的青春。

    作者有话说

    心疼我朗哥一秒。话说漏服避孕药投诉空乘也是某航今年很神奇的一个投诉了……

    第九章

    医院大厅熙熙攘攘的,人挤着人。

    梁琴琴穿着一身maxmara的白色驼绒大衣,高跟过膝靴时髦又漂亮,在医院这个环境里颇有些不合时宜。她一手拽着陈绍,在沙丁鱼罐头般的人群中挤来挤去,挂号的队伍长长的,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儿。

    “我专门挑了一天!这一大早的又不是周末!现在的人都不用上班吗?!”梁琴琴皱着眉,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滞气,高跟鞋和地板碰撞发出铿锵有力的响儿,“这要什么时候才能排到我们呀……”

    陈绍被强行拽到医院也很无奈,却还是好言好语劝道:“现在都网上预约挂号了,你突然说要今天过来,不然我们先回去吧,预约个下周的时间好不好?”

    梁琴琴美目圆睁,装装样子拍了陈绍的胳膊:“那你肯定就躲我躲的远远的了!我还不知道你?”

    他们终于挤到了队伍最后,梁琴琴叹了口气,道:“老老实实排着吧!是你自己的身体,还得我替你操心……”

    陈绍认命地帮梁琴琴拎着包,闻言便温柔的哄道:“就是梁大小姐最关心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的。”

    “你有数?你能有什么数?”梁琴琴总是对陈绍一副老母鸡护崽儿的样子,但她太美了,倒像个骄傲的孔雀,“那次事故,公司要找媒体写新闻表彰你,你说不用!结果你腰都伤了!你倒好,一声不吭!”

    队伍一动不动,梁琴琴安静了一秒,又忿忿地接着说:“我真的不懂你了陈绍,好事上赶着找你你都不要,坏事倒是都愿意自己扛。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绍低声笑了,眼角的弧度都是温柔,也不恼:“我这可不就是有病嘛,腰伤还不是病?”

    “我跟你真说不清了!气都要气死了!”梁琴琴拉着陈绍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两步,“反正腰对飞行员有多重要你自己都明白,以后按时来检查听见没有?”想想又撇了陈绍一眼,“算了,你不记得也没事,我带你来!”

    “就不是什么大事,上次医生也说了,就是剧烈撞击伤着了,慢慢就能恢复了。”

    “医生还说让你尽量躺着,让你定时复查,你怎么就都不记得?”

    陈绍怎么说也就是个技术人员,说不过梁琴琴人精堆里混出来的伶牙俐齿。

    今年华航出了个众所周知的大新闻,驾驶舱玻璃爆裂,当时的机长便是陈绍。

    过程惊心动魄,索性结果有惊无险。副驾一身擦伤,还有剧烈冲击下的后遗症,在病床上着实躺了一阵儿。飞机失压骤然下降,失控的情况维持了好几分钟——虽然新闻没有报出来——机组人员和乘客许多都没反应过来,被抛出座位受了不轻的伤。

    意外发生的那一刻,陈绍也懵了。再多针对意外事件的训练,也不及意外来临那一刻的惊心。

    哪怕系着安全带,陈绍还是一瞬间飞了出去又被勒了回来。在剧烈的冲撞下,腰椎传来一阵剧痛,身体的疼痛还没来得及适应,强寒风在狭窄的驾驶舱肆虐咆哮,吹的人睁不开眼,毫不留情。驾驶舱内密密麻麻的金属按钮,也不知道坏了多少,塔台指令也根本听不见。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他才稳下心神。飞机最终迫降成功,全然是凭着他超人的意志力。

    可陈绍心太善太软,他还是觉得自己能做的更好,觉得处理的方式不够完美。当时一瞬间的胆怯让他从心底愧对一切的赞扬。

    他甚至还做过噩梦,梦到他放弃了抵抗,飞机在尖叫哭喊声中坠入了层层叠叠的山峦之间,森林燃起大火。

    英雄机长,别人都这么说,可他自己就是觉得受之有愧。

    他不愿声张,所以除了身边走得近的朋友,和当时的机组,也没多少人知道他就是新闻中的那个厉害的机长。

    腰伤的事儿陈绍真没觉得有多严重,医生也说并无大碍。只是飞行员总是长途飞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哪怕是健康的人也容易坐出病来。

    梁琴琴却是比他本人都着急,每隔两个月就直接砸门,把他拽到医院。

    被人推推搡搡的,最后也挂上了号,又等了老半天,梁琴琴还骂退了几个插队的,才好不容易见到了医生。拿着骨科医生开的单子,又在检验室前面等了起来。磨磨蹭蹭了一遭,竟然都要下午了。

    梁琴琴脾气本就没多好,从小长得漂亮家境也不错,被捧着长大。十来年前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空姐还是个带着光环的职业,乘客素质也挺高,后来做到乘务长,就更没人给她气受,一直顺风顺水的。在医院耗了半天,碰上了不少插队的,医生也敷敷衍衍,就气得不行,心里积了不少火。

    到了检查室,放射科的医生看着还挺年轻,收了单子就告诉他们还得等一个小时。

    梁琴琴不好对个小医生发脾气,就噼里啪啦踩着高跟鞋,一屁股坐在走廊的椅子上,fendi的包被重重的摔在旁边的座位上。

    陈绍和梁琴琴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不可能不知道她的脾气。他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水,拧开了递给她:“马上就轮到我了,别气了啊,看病不就是这样嘛。”

    梁琴琴接过水喝了一口,评价道:“效率又低,态度还不好。上次那个医生就不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