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重晓摇头,压下疑惑往体育馆大门走。
值班的保安不是平时熟悉的那个大叔,换了个面生的瘦高个,他经过时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下意识地冲对方递出一个笑容,没料到那保安忽然叫住他:“哎,是顾重晓吧?”
重晓停下脚步:“您好?”
保安揪了揪右手的袖子,透出几分局促不安的模样,扬起下巴朝里头半掩着门的值班室努了努嘴:“你同学在里头等你呢,”
两人都愣了一愣,重晓讶异地点点头道声谢往里走,周扬印象里值班室面积不大,懒得进去挤了,找了面墙靠着,抬高了声调道:“我在外头等你啊,有事叫我。”
重晓抬起手扬了扬示意自己知道了,一脚已经迈进了值班室,保安跟在他后头也踏了进去。
第三十九章
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秦昭莫名有些烦躁,呷了口桌上已经放冷了的咖啡,想让助理再给自己倒一杯新的,门就被急匆匆地敲响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杨助理便径直推开了门。他向来以沉稳为秦昭所信赖,此时脸上却写满了焦虑。
秦昭推开椅子起身走向他:“怎么了?”
杨助理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措辞让自己尽可能言简意赅地一口气阐述完:“顾少爷在学校受伤了,现在在医院,但是没有大碍,缝几针应该就好。划伤他的人是齐家信,人已经被带到警察局了,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在调查。”他跟上大步往外走的秦昭,继续补充道,“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您要先去医院还是先去警察局——”
“去医院。”秦昭面沉如水,一边朝电梯走去一边拨了重晓的电话。嘟嘟声响了半分钟便接通了,重晓语气还很轻快,听上去与平日无异,唤了声“秦叔”,又很欢快地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打来啊?”
秦昭脚步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别跟我装。没事吧?疼不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重晓右手手掌包了厚厚一层纱布,医生正在帮他往刚缝合好的左臂上缠纱布,甚至腾不出手来接电话,只能手忙脚乱地插上了耳机。他捏着耳机线转了两圈,本来也没觉得有多疼,被这么一问反而有点儿委屈,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仍然露出了笑容:“真不疼,打了麻药呢。你消息好灵通呀。”
秦昭怕进了电梯信号不好,在电梯口停住了,没管面前打开的电梯门,轻声对着电话道:“我很快就到,在那儿等我。”
重晓也没有和他客气,乖乖应好:“我待会儿把地方发给你。”
秦昭低声哄了他两句,挂了电话走进电梯,冲一直帮他按着电梯门的杨助颔首,打电话时不由自主带上的柔和神色尽数敛去,问道:“齐家信为什么会在他们学校?”
杨助理跟在他身后飞快地回复:“他跟着齐胜出来的,一开始多半是机缘巧合进了学校当保安,前些日子齐胜进了局子之后他一直都怀恨在心,不知道怎么找上了顾小少爷。”
秦昭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没见过他讲粗话的杨助理神情瞬间错愕,他也没有在意,只是冷笑道:“他们兄弟俩感情倒好。”
“哪儿有什么感情,齐家信大手大脚惯了,多半是齐胜进去了才发现自己手头不够花了,于是才记恨上了您。”杨助理皱起眉头,“顾小少爷也是无妄之灾。”
秦昭垂眸,第一次生出浓厚的后悔之意。他明明知道齐胜兄弟二人对自己不怀好意,也明知道他们知晓重晓的存在,为什么还是放任他们伤及重晓?
他曾经孤家寡人孑然一身,所以可以肆意妄为,毫不畏惧他人的打击报复。
可是现在不一样啊。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儿料想到呢。
他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捧在心尖上的珍宝,却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在珍宝上磕碰出了小小的裂痕。
哪怕这个裂痕会随着时光消失,他也无法原谅这样疏忽的自己。
他坐进车里,抬起手盖住了脸,深深叹了口气,嘶哑着声音喃喃:“我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杨助理嘱咐完司机正巧听见这句话,转头劝慰道:“谁也没想到他会冲顾少爷去,顾少爷自己肯定也明白,您不用太自责。”
秦昭用力揉了把脸,遮去了些许颓丧的神色。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先前体育馆门口神色阴翳的保安,他终于回忆起来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咬紧了牙关:“齐家信……我在学校见过他。我他妈为什么没有认出来。”
杨助理叹息一声,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重晓能让秦昭走出一时的懊悔。他记挂着警察局和医院两边的事,两头打听,将得到的零碎信息整理给秦昭听:“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叫周荣铭的学生也和这件事儿有点关系,被带走调查了,具体什么情况也还不知道。顾少爷那边还有同学和学校负责人在,您别太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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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病床沿歪着脑袋端详着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右手,重晓心大地笑起来:“幸好篮球赛打完了。”
周扬蹲在床边一脸懊恼:“我就应该跟着你进去的。”
“跟着我进去一起挨一刀吗。我皮糙肉厚的没事儿,你这么文弱一书生,砍坏了就不好了。再说人家也是冲我。”重晓笑眯眯地用完好的左手拍了拍好友。
他踏进保安室之后便察觉哪里不对劲,保安室内空无一人,尾随他进来的保安挥舞起藏在门边的菜刀,他听见破风声时只来得及勉强侧身躲开了半步,刀便狠狠地划在了他的左臂上。他闷哼一声,右手捏住了对方持刀的手,同时一脚横踢了过去。奈何齐家信看上去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两人僵持着扭打了一会儿,周扬怒吼一声赶上来帮忙的时候还差点儿被误伤。
最后以重晓夺下刀告终,但手上也被割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口。他将刀远远地丢在一边,骑在对方身上,顾不上处理身上的伤口,先接过周扬找来的绳子把对方绑了起来。
齐家信挣扎无果,眼看着报复也将落空,反倒是大笑起来:“没砍死也行,秦昭该气疯了吧!”
周扬正手忙脚乱地在保安室翻箱倒柜找医药箱,闻言茫然地看过来。重晓脱了外套捏在手心止血,刚才打起来时肾上腺激素狂飙,感觉自己像是刀枪不入,现在疼痛感才阵阵袭来,疯狂压迫着神经,他努力克制着声音里因为疼痛产生的颤抖,反倒显得声音更加冷硬几分:“什么意思?你不是为了周荣铭?”
“一个穷学生,值什么?”齐家信扯了扯嘴角,“秦昭该后悔了吧?放过我一个疯子——他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他不是以为自己多牛吗!就他妈是个克死爹娘的孤儿有什么好傲的!”
重晓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听得目瞪口呆的周扬连忙扑过来虚虚地拦了一下:“你别扯到伤口!医务室和保卫处马上过来了我先给你包一下。”他往重晓糊满了鲜血的手上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深了吧……先消毒?”
重晓闭了闭眼,左手拿起一罐碘酒:“嗯。”
第四十章
学校对发生在校园里的暴力事件相当重视,才送走了警察,看着围在病床前的辅导员和学院的主任,重晓无奈地笑了笑:“我没事儿,您别因为这种事告家长啊。”
辅导员一脸正经:“已经通知你家长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你敢瞒着家长我们可不敢。”他接收到旁边老师投来的微妙视线,发现自己好像说多了,掩饰般咳了两声,“别担心,我们会调查清楚的。这件事情如果和周荣铭真的有关,我们也会按照规定处理的。”
重晓道了声谢,林导见他眉眼间淡淡的疲倦,正想让他好好休息先告辞,转眼便看见少年的疲态一扫而光,冲着门口的方向招呼:“秦叔!”
周扬小声:“嗝。”重晓白了他一眼,他便求饶地举手投降:“我去买盒饭吧,有什么想吃的?”
“都行,帮我多买两份吧,麻烦啦。”
周扬拍了下他的脑袋,走出病房,经过秦昭时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秦昭扫了床边众人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半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重晓的头发,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指背轻柔地蹭了下他的额角:“这儿也磕到了?破了点儿皮。”
除了他估计没人发现这处小小的伤口。重晓亲昵地在他手心蹭一下:“不碍事。”
林导觉得这一幕略微微妙,没想太多,只道:“您是重晓的哥哥吧?”
重晓想起来哥哥也要来,低头看了看手机上顾岩发来的大串大串的语音和文字:“不是,我哥路上堵车了,一会儿到。——这位是我,”他想了想,“家里人。”
联想到了之前帖子里的内容,辅导员虽然不信那帖子,但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奇怪。那位神色关切的主任倒是啊一声想起来:“是秦昭先生吧?之前也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为学院做的事儿。原来您是顾重晓家里人啊,这难怪。”
重晓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来多半是秦昭背着他给学院赞助了什么,他也不太在意。秦昭全副身心都放在重晓身上,正仔细地打量他身上的伤口,听罢只是应了一声。主任看出他眼里只盛得下重晓一人,识趣地安静下来,说道:“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来。学院那边会帮你一并请假的。”
他们走后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了秦昭和重晓二人。秦昭轻轻摸了摸他左手上的纱布,低声道:“对不起。是因为我才会受伤。”
重晓用没受伤的左手捏着秦昭骨节分明的手指玩:“那我就是保护你啦。”
秦昭失笑,很温柔地“嗯”了一声:“是啊,保护我了。”他避开重晓望着他的目光,“但我应该护好你的,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秦叔,正常人都不会做出那个保安那样的事的,没法想到这一层才说明我们是正常人。”重晓晃了晃他的手,“而且我其实挺高兴的,我是不是帮你消除了一个隐患了?这样想起来我也没有白白受伤。男人嘛,帮自己喜欢的人挡刀感觉才能显出自己的男子气概啊。”
秦昭:“……你不需要挡刀也可以有男子气概。”
“你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啊。我长大了你不该高兴吗?”重晓靠近他,将额头贴在对方额头上,长长的眼睫毛在秦昭脸上扫过,“谁搞出来的事就怪谁,该把保安送进监狱就送,这件事情我是受害者,你也是,两个受害者就应该抱团哭一哭然后一起去解决施害者,你要是怪你自己那就是在怪我啊。你看都怪我轻信了一个陌生人的短信,都怪我没能躲开刀子——”
秦昭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不怪你也不怪我。”
被捂住嘴的重晓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笑一笑,悄悄亲了一下秦昭的掌心。
顾岩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他差点儿以为走错了病房,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两人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人。秦昭面不改色地松开手站起来,受了他一句“秦先生”,重晓也看不出一点儿不自在的神色,坐在床上晃荡着腿招呼:“哥,你堵完车啦。”
顾岩很想问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想了想还是没有胆量在秦昭面前皮,加上面前二人都一派泰然自若,他也就只当是自己想太多。看着弟弟身上的的纱布和丢在旁边染满血的外套,顾岩皱起眉头,暂且把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在一边:“严重吗?要不先回家住两天?”
重晓瞬间紧张起来:“你跟爸妈说了?”
“那倒还没有——”
“那不回。别告诉他们啊不然他们又该瞎担心了。过段日子等拆线了我再回去。”重晓想到母亲的唠叨就觉得头痛,哀求道。
顾岩不大放心,转而提出下策:“不然住我那儿?但是我也不常在那儿……反正你住宿舍没人照看着我不太放心。”
重晓毫不犹豫:“我住秦叔那儿就好了呀。”
第四十一章
完全没有想过还能有这个选项。顾岩木着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坐在床边头也不抬地削苹果的秦昭,觉得他在开玩笑,又觉得这件事不能深想:“你去麻烦人家算怎么回事儿,别闹。”
秦昭将削成连续长条的苹果皮拎起来放进床头的垃圾桶,一边将苹果递给重晓一边说道:“住我那儿吧。”
顾岩对秦昭很有几分敬畏,然而在这件事上实在不敢苟同,沉吟片刻,还没想好措辞,便被重晓嬉皮笑脸地打断了:“之前你踢球扭到脚了没敢让爸妈知道不是也住的嫂子家嘛。”
他大大咧咧地咬了口苹果,冲又无奈又嗔怪地瞥了自己一眼的秦昭一笑,仿佛并没有察觉自己说了什么。
顾岩第一反应是叹口气:“那怎么一样,我和她——”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原地站成了一座雕塑,瞠目结舌,目光在两人身上反反复复地游走,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