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白走进竹隐小院，不由得大吃一惊，院子里站满了人，除昆仑派外，还有李朝阳和七八个青城弟子，所有人都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眼光看着自己。

    “方镖师回来了？我们有一事请教。”李朝阳慢慢说道。

    方小白不动声色：“哦，李兄请讲。”

    李朝阳摆手示意，两个青城弟子拿出一支毛笔和几个小瓶，“这是在方镖师行囊中找到的，你能告诉大家是做什么用的吗？”

    方小白猜到几分，嘴上却说：“这是在我行囊中找到的么？真奇怪，我本人还是第一次看见。”一面说一面在人群中寻找张楚楚，张楚楚对上他的目光，立即转头避开。

    “这几个小瓶里装的似乎是绘画的颜料，想不到方镖师竟是丹青高手，这两日可有什么大作，不妨拿出来让大家欣赏一番。”李朝阳道。

    “是么，让我看看。”方小白伸出手。两名青城弟子一齐望向李朝阳，李朝阳微微点头，他们便将瓶子交出。

    方小白打开瓶塞细看。“这瓶是藤黄，这瓶是花青，这是胭脂，这是栀子花，嗯，还有百草霜，种类挺齐全的，就是量有点少，画中堂肯定不够，画条幅勉强，若只是在女子身上画一枝花，倒也错绰绰有余……等等，这颜料还有一股古怪的气味，是特制的，以便在人体肌肤上留色。”他懒得再兜圈子，索性挑明。

    此言颇出众人意料，院中一阵骚动。李朝阳愣了一下，冷笑道：“这么说方镖师承认了？”

    方小白笑道：“我承认什么了？”

    李朝阳道：“事已至此，方镖师何必再掩饰。刚才你自己也说了，这些颜料量太少，作画根本不够用，你带着它是何意？还有，在崇宁城中，为什么大家都被关入地窖，只有你独自在外面？”

    方小白道：“我已经说了，这些东西是第一次见到，至于崇宁客栈的事，我解释不了，也没有必要解释。你们要给我按罪名，得拿出证据来，仅靠怀疑可不成。”

    一名青城弟子大怒道：“淫贼还敢狡辩，先拿下他再说。”另一人道：“搜他的身，他身上定有迷香。”

    方小白置若罔闻，对李朝阳说道：“你们是有备而来吧，要带我去见陆掌门和静空师太么？这就走吧，我还没吃饭呢，咱们早去早回。”

    李朝阳见对方始终大咧咧的样子，脸上略现怒意。但此事确需交静空和陆羽处理，他不敢自作主张，只得说道：“既如此，方镖师请吧。”青城弟子一拥而上，将方小白团团围住，簇拥着向院子外走去，周无忌等人跟在后面。

    方小白暗暗奇怪，这种事涉及峨嵋**，他们跟去做什么？又见凌若薇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偷描自己，便笑道：“凌姑娘，给我留饭没有，没把我那份吃光吧？”

    凌若薇吓一大跳，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有，给你留着呢，今晚有红烧香芋。你……你真的是‘淫贼一枝花’？”方小白看她娇憨可爱，忍不住想说，若我是淫贼，岂会舍仙葩而就凡草。但这个玩笑太轻薄，且对死者不敬，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走到岔路，李朝阳领着往后山走，昆仑派四人继续上山。方小白心中狐疑，止步道：“贵派不是一直在上清宫议事么，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一名青城弟子喝道：“现在掌门没空见你，先带你去惩戒室。”

    方小白道：“我不是青城弟子，你们有何权把我关入惩戒室？在陆掌门和静空师太确认之前，我依然是上山贺喜的宾客，你们青城派就是这么待客的吗？惩戒室我绝不去，若你们仗着武功高强人多势众强逼的话，大家血溅五步好了。”他语气平和，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决心。

    李朝阳眼角跳动，伸手搭向剑柄，似乎想出手。

    周无忌忙上前劝解：“方兄是和我们一道上山的，现真相未明，还请李兄给在下个薄面。”

    李朝阳收手，说道：“既然周兄发话，便请方镖师在弟子们宿处稍待好了。”方小白对周无忌点头致谢：“周兄之情，小白谨记。”

    李朝阳将方小白带至一间宿屋，嘱咐几句即离去，三名青城弟子在屋中监视，四人守在门口。屋内三人紧紧盯住方小白，眼珠不眨一下，似乎生怕他长翅膀飞掉。方小白又好气又好笑，有心戏弄，猛地“啊呀”一声站起。

    三名青城弟子大惊，拔出半截剑喝道：“你干什么？”

    方小白道：“我肚子饿了，你们帮我弄些吃的好么？”

    一人冷笑道：“你别想弄鬼，否则让你尝尝青城剑法的利害。”另一人骂道：“等会儿去阎王爷那儿吃吧。”说罢一齐狂笑。这三人都是粗鄙少智之徒，方小白不屑再多言，转头打量屋子。

    这间屋子显然系最低级的青城弟子所住，一张大通铺，墙角堆着六个衣箱，及一些脸盆毛巾之类，此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屋中空气混浊，脚臭和汗臭味儿一阵阵袭来。方小白想，这青城弟子的日子，跟镖局的没什么差别，甚至还不如，至少镖师们的月饷要多一些，每到月底可以去窑子赌场发泄一番。上山学武的，大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盼能学成技艺出人头地，可像李朝阳这般的有几个，大部分都是高不成低不就，最后寻个护院保镖的活计混口饭吃。镖局里那个老趟子手，自称是峨嵋伏虎寺住持善真禅师的师弟，结果又如何？当镖师被砍断了一条臂膀，只好改做趟子手，饷银少了七成，老婆跟人跑了，每日里喝得烂醉，手抖个不停，再过两年，只怕连趟子手都做不成，十有**是饿死街头。难道这就是江湖人的宿命？自己现在手里还有些银子，都是师父留下的，花完了怎么办，去劫富济贫么，那和龙在天有什么两样？练武到底为了什么，师父练成绝世神功，还不是孤单抑郁一生？方小白触景生情，一时间心潮起伏，情难自抑。

    方小白坐着呆呆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开门，让他回去。”接着进来一人，是陆羽的大弟子苍松道人。苍松道：“方镖师，刚才多有得罪，师父说证据不足，此事还需详查，你可以回去了，不过请暂时不要离开青城山。”

    方小白吃惊道：“怎么，不用见陆掌门和静空师太了？”

    “不必了，天色已晚，方镖师早些回去歇息吧，恕不远送。”

    方小白本来对青城派颇有怨气，但经过刚才一番思量，心平气和起来，大家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只不过有人自知，有人茫然不自觉罢了。他顺着山路慢慢往回走，月色清凉如水，声声虫鸣更衬出山林的幽静，可惜就像韩宁所说的，美景之下掩盖的是层层杀机。

    方小白回到自己的屋子，屁股还没坐稳，昆仑派即敲门告入。四人进来后却不说话，只盯着他看。方小白笑道：“我等了半天，根本没见到陆羽和静空，就被放了回来，真是奇怪。”四人的脸色益发古怪，但与下午在院子里不同，当时是怀疑和提防，现在则是好奇。

    “你不知道？”凌若薇一边审视他的神情，一边说道，“刚才在上清宫，大家商议这事，都认为你嫌疑甚大，只有韩宁站出来反对，说那晚曾与你交谈，瞧你神色不像是撒谎。这如何能说服人，双方争辩起来，韩宁说不出更多的理由，只一口咬定你是清白的。后来说得有些僵，静空师太也很生气，斥责她太轻信。韩宁听了，忽然大声说愿以性命为你担保。”

    “什么，韩宁真这么说？”

    “这还有假，殿内几十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不信你问大师兄。韩宁说了此话后，殿中一片寂静，半天没人出声。最后陆掌门让步了，说先把你看押起来，等明天再说。哪知韩宁却得寸进尺，要青城派立即放人，否则她便要亲自去把你救出来。静空登时勃然大怒，一掌劈裂了桌子，出门走了。陆掌门好不尴尬，想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命苍松将你放回。”

    方小白听了，心中五味俱全，感激、羞愧、敬佩交织在一起。韩宁怀疑自己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自己无端跑去将她羞辱一番，她不但不记恨，反而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相助。她马上要嫁入青城，却敢公然袒护另一个年轻男子，顶撞青城派全体，真可谓“心胸如霁月，肩敢担万仞”，不愧一个“侠”字。虽然这么做的目的大半是为了替苏妍报仇，但自己须得领情，定要令淫贼伏法，了她心愿，并解除旁人对她的猜疑。

    方小白仔细思量，一直不说话，凌若薇等了半天，终于憋不住问道：“小白，你跟韩宁是怎么回事？你没看见，当时李朝阳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明明气得要命，偏要装笑，那副样子简直……唉，我形容不出来。你这么做不太好吧，韩宁可马上要当新娘子了，你跟她……”

    “少胡说八道，”周无忌出言喝止，又对方小白道，“别听她乱说，我想或许韩宁已掌握了线索，只是暂时不方便说出。其实我也以为方兄没什么嫌疑。”

    “是啊，方才大师兄曾为你辩解，说你若是淫贼，就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高明说道。

    周无忌果然机智，猜到了一半，只不过掌握线索的是自己，不是韩宁，所以她才不惜代价把自己救出来，好继续追查，此事告诉周无忌无妨，却不能让凌戴二人知晓。

    “周兄屡次仗义执言，小白十分感激，我与韩姑娘无任何瓜葛，盼青城派莫产生误会才好。”方小白道。

    戴飞在一旁担忧道：“连静空师太都大怒，更别说青城了。”自从韩宁舍身相救后，他就有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方小白笑道：“静空不过做戏罢了。若真要阻止韩宁，一句话便可，韩宁岂敢违抗师命？拍桌子离开，其实是向着宝贝徒弟，她不在场，陆羽反而不好违拗韩宁。”

    戴飞恍然，佩服道：“还是方大哥见识高明，你真不像寻常镖师……”说到一半尴尬住口，怕方小白误会。

    方小白笑笑不以为意，又问道：“对了，你们去上清宫做什么，审淫贼不该叫你们去啊。”

    “是为了搜山。下午死的那个青城女弟子叫张清，她的尸体距后山很远，已远离主峰，几乎到了天仓山脚下，当地茶农的孩子偶然入林玩耍才发现。这几天凶杀连连，显然敌人在附近窥视，青城主山虽山幽林密，但白日里来往之人甚多，不可能藏身，陆掌门怀疑敌人藏在天仓山，想于明日一早搜山，请大家帮忙，他也亲自去。还有，李奇峰死了。”

    “什么？怎么死的？”方小白惊问道。

    “可能有人在饭菜中下毒，他吃晚饭时突然昏迷，不久即死去。后来张长老用饭菜喂狗，狗吃后也死了。陆掌门只大概一说，具体情形不清楚。”

    方小白想了片刻，打个哈欠道：“唉，真倒霉，本来想上山看热闹，却遇到这么多事，早知就不来了。”周无忌见状起身告辞，凌若薇恋恋不舍，还想问些什么，被戴飞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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