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路。”熟悉的声音将路扬打回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原形。他悄悄深呼吸两次,才缓慢转过头来,扯出自认为还算礼貌的笑容:“林老师。”
林华笑着看着他,眼神翻转几次才慢慢开口:“老路,这些年谢谢你的关心,这个月底,我就要结婚了,这是请柬,这是喜糖,有空的话,记得来!”
路扬的心湖被投下巨大的黑石,压得他心和胃猛地一抽,但是他不动声色地接过请柬和喜糖,柔声道:“新婚快乐,有空我一定会去。”
下午放学后,路扬走到半路就被向北拦下了。路扬淡声说:“这次怎么了?还要说什么吗?”声音比往日低了好几度,他着实不再想听到向北的那些劝解——已经没用了不是吗?
向北摇头,拉起路扬就说:“走,给我看个房子,我得搬出来!”
路扬疑惑:“大学都住校啊,租房子做什么?”
向北不满道:“大学也有周末啊,周末我想回家呆着,可哪儿还有家啊!”
“你爸那里呢?”说出这话,路扬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哪儿还有家?人在情绪不稳的时候最易说出心底话。
这是向北的心底话吧。尽管他爸爸当面说那番刺痛人心的话,他也倔强地用言语维护“家”的存在,但家没有了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明白。
看着沉默的向北,路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租金很贵的,这样吧,你不想去林华那里,周末就来我这吧,反正你住过,应该不认床,我刚好也一个人,就当陪我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向北眉梢一挑,嘴角弯起。
路扬瞬间知道自己被套路了,哀叹自己真是把向北想的太单纯。不过,有个人陪在身边,倒也不错。
周五中午,路扬在学校食堂看见向北,打了招呼,让他坐到他身边:“你干嘛?扭扭捏捏的?”
向北戳了一筷子饭,看了看四周:“你是老师哎,公共场合叫我做什么,被人看见不太好。”
路扬语塞,这是什么逻辑,在学校里碰到熟悉的学生,也会像朋友一样聊两句,很奇怪吗?难道还是高中思维,认为被老师叫住谈话是要挨批评吗?
路扬咽下口中的饭,好奇问道:“你怕影响不好?”
向北又看了看四周,小声说:“和老师走得近的学生会被当做‘狗腿子’。”大概觉得自己说出的话有点点不雅,和对面这位大学教授的言行出入很大,向北赶紧闭了嘴,生怕又要接受道理洗脑。
路扬眼角一挑,轻声笑了:“原来是怕这个影响。那你不用担心,在大学这样一个开放包容的环境,很少会有人这样想,有的学生巴不得天天挂在老师身上汲取知识养分。喏,看见了吗?”路扬指了指手边一沓资料:“数学建模听过吗?这些学生啊,天天堵在办公室门口问问题,谁有那些‘闲情逸致’啊。”
向北闻言一愣,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半大的孩子遵从自以为是的规则,又羞又气。
被自己蠢到的向北斜了路扬一眼,端起餐盘绕到远远的桌椅坐下,不再理路扬。
路扬看着向北这番动作,一头雾水,不明白对方在干什么,用眼神询问,也只能得到对方后脑勺的回应,于是他继续一头雾水地吃完饭,去上课。
坐在大巴车上,路扬手机震动了,接起来一看,嘴角微扬:“怎么了?”
“你在哪儿呢?还不快回来,我在门口呢!”那边传来不满地声音。
路扬突然感到很抱歉,因为他才想起来忘记给向北说他要回一趟平城——出入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家里突然多了一个常客,他还有些不适应随时报备自己的位置坐标:“我忘了给你说我回家了。钥匙在门垫下塞了一把。对,不好意思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挂上电话,他还是担心小祖宗生气,又发了一条信息,告知向北自己很快回去,并保证一定给他带特产。
回到家中,路扬看见窗户透出来的暖黄光线,心中安静无比,开了门,迎面就是浓重的生活气息,老爸开着新闻频道充当背景音,挂着一副老花镜,用一指禅点着手机。见他回来了,一只手指勾下眼镜,耷拉在鼻梁上,从镜框上面挤出目光:“回来啦!哎,你儿子回来了,饭好了没啊?”又看向他:“你回来了,我才能吃上好的,享你福了。”说完敛住笑容,皱着眉头,把手机端平到视线处,继续浏览心爱的汽车网页。
路扬无声笑了,摆摆头,路国安同志还是那么得“离不开”手机,镜子都带上了,估计看了好久了吧,于是他笑道:“您呀,歇会儿眼睛吧。”
这时,刘瑛老师终于也从厨房里转了出来,她将手在围裙上一抹,一脸灿笑:“坐车累吧,快把包放下,来来来,先吃饭,等一下汤就好了。”转头看见老路同志还在玩手机,眉头一皱:“哎,说你呢,快来吃饭。吃个饭肉肉唧唧的,三齐四不整的最讨厌了,别玩手机了,动起来!”
路扬看到这看了三十多年的饭前场景,心中一暖,急忙拉过一把椅子,乖乖做下:“爸,妈,快来吃饭。嚯,很香啊。”路扬老师难得用上了夸张的表情,来表达回家的喜悦和饭菜的可口。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扬的感情波澜是越来越少,表情也很少,除了独处时基本面无表情,大部分面对他人都是浅浅笑容,平日里为了工作社交,偶尔也有“疯狂”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但也是十分钟能有一分钟保持住就不错了。因此能看到路扬老师“疯癫”时刻很不容易,当然,老路夫妇不会这么认为,他们一致认为自家的孩子活泼开朗,还很健谈——回家对于长期在外工作的路扬而言,是值得用大幅度动作和夸张语言来表达内心的,也是值得以此来让父母放心,让他们开心的。
路国安终于在刘瑛老师喋喋不休的埋怨和催促中,不情不愿地扭到了餐桌上,端起碗没有两分钟,就赶紧夹了几筷子菜,准备落座客厅,继续看电视。
刘瑛老师自然不会放过他,揶揄着:“有个人干脆挂在电视里得了,你要不要抱着电视机睡。”
路国安憨憨一笑,瞬间又敛了笑容,端起一张严肃脸——不笑的时候,真的很吓人:“我看的都比较有意义,打鬼子的,爱国。”
刘瑛撇撇嘴:“那都是什么抗日神剧,虚假,还是家庭剧好看,实实在在,而且电视里的人都机灵得很,你看看嘛,很有意思。”
“才不看。”路国安摇摇头,嗤笑着说:“你看的剧才是没有意义,就知道吵架。”
刘瑛老师横了路国安一眼,一脸不满。
路国安同志识时务者为俊杰,默默又坐回到餐桌上。
片刻,刘瑛突然眉眼一喜,神秘兮兮地看了看路扬。
第四十三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忘记更新了,更新
路扬捧着碗还沉浸在父母的小闹中,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就赶紧睁大双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刘瑛张张嘴,又瞥了一眼路国安,压着兴奋说:“儿子,那个,你郭阿姨家的丫头,调到了安市,你认识不?”
路扬愣愣地摇了摇头。
路国安闻言默默地支起耳朵。
刘瑛又是轻声一笑:“那丫头是个公务员,工作稳定,长得也不错,咱们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随意假模假样地感慨道:“我和你郭阿姨是好朋友,也希望你们这些孩子能玩到一起。哎,我们这一辈都是有亲兄弟姐妹的,有个啥困难,相互帮扶一把,很快就能解决,生活中呢也能相互照顾,你们就不一样了,独苗苗一个,爸妈年纪也大了,力不从心,你们要是能玩到一起,相互帮衬,搭搭伙过过日子什么的,多好。”
路扬很是认同地点点头,就在刘瑛同志准备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时,路扬认真地安慰道:“爸妈,知道你们心疼我,放心吧,我在外面会照顾好自己的,工作中爱岗敬业,也不存在什么困难,再说了,有高宇在,生活什么的也不愁。”
二老听完这话,都神色不明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刘瑛仿佛想到了什么,试探性地问:“路扬,你那个林老师,是不是要结婚了?”
路扬不明所以,这怎么突然问道林华,他点点头,用眼神问:怎么了?
刘瑛:“你看啊,林老师已经有结婚对象了,你这心也该放下了,那现在是不是该考虑考虑自己。当然了,妈妈不是要逼婚,而是你一直没交女朋友,妈妈呢比较操心你的终身大事,爸妈年纪大了,有些事能早点操办就早点操办,迟些日子,爸妈力不从心,帮不到你。”
敢情是在愁他找对象的事情。路扬没奈何地笑了笑:“知道了妈,哎,我也想找对象啊,可是这事儿它急不得。慢慢来吧。”说着,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带有安慰性的笑容。
刘瑛听了,怔了一下,几分钟后,又试探性地张了张嘴,可半晌还是没蹦出一个字。
路扬也看到了,本来想忽略过去,可眼睛不小心瞟到了妈妈眼角的皱纹,一个没忍住就问:“你是不是给我找相亲对象了?”说完恨不得咬断舌头,暗悔自己沉不住气,表面上还维持着微笑。
刘瑛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急忙拿出手机,边用一阳指翻查手机,边时不时偷瞄路扬的表情:“妈妈自作主张找了些,当然了,不想去也没事,但是如果能去先交个普通朋友也挺好的。毕竟同学、同事,你都没有寻到合适的人,扩大一下社交圈,也挺好的对吧。”而后仿佛翻到了什么,献宝似的递到路扬面前:“挺漂亮的对吗?”
路扬盯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看着屏幕里浓妆艳抹的女孩,仿佛有一线电流穿脑而过,闪现的一些雾化的影子刺激路扬胃部突地一跳,恶心的感觉冲上胸口,“呕”的一声,路扬捂住嘴巴跑到了卫生间,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刘瑛愣愣地看着他,眼神一紧。
“你怎么给他看这个?”路国安不知何时抢过刘瑛的手机,眉头紧蹙,一脸愠怒。
刘瑛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她的脸色也瞬间变了,眼中泛着紧张,语气中弥漫歉意:“哎呀都怪我没删照片,手滑了,竟然,哎。我的错我的错。他,应该没事吧。”抬眼看见路扬从卫生间出来,急忙闭了嘴。
路国安横了一眼刘瑛,沉下声道:“路扬,不舒服的话早点休息,不想去相亲也没事。慢慢来。”
路扬虚虚地捂着胸口,那儿也开始突突跳,四肢有点软绵绵的,仿佛刚才的干呕让他把心肝脾肺肾全部掏空,只剩无骨的皮囊,依附着墙壁,才能堪堪站稳。好在脸部肌肉还有点力气,肌肉神经一起合作,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没事,妈的心意嘛,能和我说,肯定是约好了的吧,我去就是了。不过,她平常也这个打扮吗?”
刘瑛急忙摇头:“刚才拿错照片了,不是那个大浓妆。这个才是。”
路扬低头看了一眼妈妈手机上的女孩,穿着浅色衬衣裙,中分长发,整个人气质娴静,清纯明媚。这个明显更让人舒服一些。去看看也无妨。路扬这样想着,假装轻松:“这女孩挺不错,什么时候在哪儿见,我按时去。”
第四十四章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更新,waiting bar系列的人在此篇章露个脸,有兴趣的朋友,指路我的短篇《waiting bar之那个男孩》,露脸人物:沐瑶,向恒
大概中午三点左右,路扬循着记忆,找到一家名叫“waiting bar”的书吧。
站在“丁”字路口,路扬正在等红灯时,看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略一疑惑,嘴巴先行作出反应:“向北?”
向北闻言回头一看,一脸诧异。
路扬:“你怎么在这?”
向北走近路扬:“去见我小叔,我三爷爷——也就是我小叔的爸爸,让我来平城看看他。”
路扬点点头:“老人家出门确实不方便。”
向北白了他一眼:“谁说他不方便了,比我爸大不了几岁,身体健朗着呢。说也奇怪,他都退休了,也没啥事缠身,怎么不自己来,我这人生地不熟的,算了,就当周末游了。”
路扬笑了笑:“你呀,知道我家在平城,来也不说一声。对了,你呆几天?”
向北:“我下午就回。”
“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向北看了看交通信号灯,拉了拉路扬,两人在绿灯亮后随着人群朝对面移动,“我也第一次来平城,也没啥熟人,和我那个就见过几次的小叔也不太熟,住他家觉得怪怪的,而且我中午就把宾馆的房退了,也没地去,不回,那就得露宿街头了。”
路扬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要没什么事,不如迟点走吧,今晚住我家里,明早和我一起回?”
向北看了路扬一眼,微不可察地摇摇头:“还是算了,我又不认识你爸妈,去了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