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玄是掌风神官,对风势反应极快,当即心下一凛。
“水横天!退开!”他喝道,师无渡扭头,看见那风化形为刃,如一柄尖刀般划破空气朝他们刺来!
好在有贺玄叫出声,他稍一侧身,那风刃擦着他的袍角呼啸而过。水师眉峰倏地拢起,意识到来者不善,展开水师扇,飞身下地,与贺玄一道藏于丛中。
“此人和你杀的那些杂碎不同,非同小可。”
杀了一天“杂碎”的贺玄,“……”
二人屏声静气等待着。须臾,被风刃吹倒的废墟里,一个白衣人影缓缓踱出。他手摇折扇,身形纤细挺拔,黑发披在脑后。脸上裹着一层流风结界,只能听见嘶嘶的风声,看不清面容。
贺玄心中凛然:好强大的鬼气!哪怕是先前那些鬼怪加起来,都比不上他的实力。
这实力,至少是凶……不,是“近绝”!
“就是他。”师无渡在通灵阵中说道,“灵文,大鬼来了!”
转瞬,对方的身影竟如一道风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抬手成爪,朝贺玄抓去!贺玄一抬扇,“当”的一声,罡风发出了金属相交的刺耳尖声。
仔细一看,那人的法宝也是一把折扇。风师扇见了同类,顿时蠢蠢欲动起来;而难得碰到了同属性的大鬼,也叫贺玄的战意瞬间如潮般涌动。
二人短兵相接,“当”的弹开,互相落在几丈远的两棵树上。对方稳稳直起身,几支无形的风刃从他扇间卷出,直朝贺玄而来。贺玄不躲不避,一张风师扇,只见那风刃竟然掉了个头,反向它们的主人飞去!
对方一惊,俯仰身体,堪堪避过。趁此机会,贺玄却已经欺身上前,化扇为刃,冲他的要害砍去。
“哐”的一声,那人千钧一发之际一掌打出,振开了贺玄的扇子。只是贺玄原本意不在取他性命,见他一掌挥出,扇尖一挑,瞬间把他脸上的流风结界打碎了。
哗啦啦。
没了那结界罩着,恶鬼的容貌,顿时展现在二人眼前。
——风水二师同时睁大了眼。
那是一张眉清目秀的脸。样貌观之不到二十,尚带着少年的青涩。
面若敷粉,眉心点红。脸上一双湛亮的眸子,明明炯炯。
第三章 玉友金昆
那恶鬼皮肤雪白,青丝墨黑,五官清秀。眉心一点朱砂,不像鬼怪,倒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然而,见到那人的瞬间,师无渡的脸色赫然像看见了鬼一样。
不,就算看见了血雨探花,他也不会露出如此“活见鬼”的表情。
贺玄也是怔住了。他后退一步,道,“水横天,此人和你……是何关系?”
是的,太明显了。
这公子的眉眼,和师无渡有着六七分相像!
“青玄……”却听师无渡低声道。
青玄?好耳熟的名字。贺玄稍加思索,蓦地一惊。
青玄……不就是他那早夭的弟弟吗?
听说水师无渡飞升前,有一个一母同胎的兄弟。二人感情极好,只是弟弟早早夭折,成了师无渡的一块心病。每次提到,必勃然大怒。至于弟弟是如何夭折的,师无渡不提,其他人也自然讳莫如深。
原来……他弟弟,竟成了鬼。不仅成了鬼,短短百年,竟还练至“近绝”的恶鬼。还恰巧在这铜炉山前,被他们二人堵到了!
该说是冤家路窄呢?还是……
贺玄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那只白衣鬼看着师无渡的目光极其复杂,有愧疚,有懊悔,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青玄,青玄……”师无渡眼睛红了。这个素来心高气傲、头都不曾低过的男人,在死去的幼弟面前,眼眶红成了一圈,声音颤抖。“我……我招你的魂未果,转世也寻不见……道你是魂飞魄散了……你……你为何不应我?你还好吗?你为何不去投胎?为何成了鬼……”
“我为何成了鬼,哥还不清楚吗?”师青玄温声道,声音中却有一股悲凉的哀意。
他脸色惨白,师无渡脸色却比他还要白。
“青玄……你可是在怪我?怪我当初没有救你……怪我当初……没能给你换……”
“哥!”师青玄忽然提高了声音。师无渡一怔,似乎才想起贺玄的存在。他扭头,看到贺玄不明所以的黑眸,心中莫名一跳。
“就是他吗,哥?”师青玄道。
他在打量着贺玄的同时,贺玄也在打量他。
乍一看,此人和师无渡有六七分相似,但仔细观之,却截然不同。比起师无渡,他更年轻,眉眼不似师无渡那么凛然锐利,反倒有一种清朗的俊美。
“阁下在天庭官拜何职?”师青玄开口了。
贺玄谨慎道,“在下风师玄。掌风,掌气运。”
师青玄一怔,随即大笑,“风师玄……掌风,你也掌风……你还掌气运……哈哈哈哈哈!”那笑声来得突然,张狂却悲哀,仿佛笑中带泪,直刺得贺玄耳膜作痛。
“这么说来,我们真是有缘!”师青玄嘴上这样说,四周却狂风骤起。贺玄脸色一沉,就要拔扇,但师无渡道,“别打!”
师无渡抓着师青玄的袖子,不让他起风,道,“青玄!你回去罢!哥哥和风师大人守在山口,本只是为了堵截进山的鬼王。你只要不进铜炉山,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回去罢!”
“回去了,然后呢?安心做一个‘凶’,以后哥哥罩着我,我带着我的小鬼去水师庙上香颂德?”师青玄笑了,眼底只见悲意。
“哥,我不能再忍受……这样软弱可欺的我了。连区区一个……怪物,都斗不过,看着你因为我伤心难过,因为我身受重伤……这都是因为我……我太弱了!”
他不顾师无渡惊愕的目光,道,“你怪我,怪我一百年不来找你,害你担心,但我没办法……只有变得更为强大,拥有力量,成为绝,我才能摆脱这一切。”他厉声道,“因此,我今天一定要进铜炉山!”
“混账!”师无渡气急败坏,“铜炉山中何其危险,你不知道吗!入此山中,九死一生!”
师青玄望着他,“我早就死了。那个凡事要你护着的师青玄,在百年前就死了。”看到兄长复归惨白的面色,他轻叹一声,一展流风扇,“哥,不要拦我。”
说罢,一阵大风平地起。贺玄早已恭候多时,当即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
风神和风鬼,分明根出同源,却又不共戴天,两股罡风相接,几乎将整座山峰都要掀飞起来。一瞬间飞沙走石,翔鸟坠地,整片森林都被蒙蒙沙尘所笼罩。
贺玄乃是百年道行的掌风神官。而师青玄不过“近绝”之身,时间一长,法力不足,便捉襟见肘。“小兄弟气势不错,可惜,还是太弱。”贺玄漠然道,一合风师扇,罡风化形,朝他心口刺去。师青玄忙于和他斗法,已无法力化解,只好堪堪侧身躲避。却偏巧中了贺玄的下怀,被对方的风涡捉了个正着,瞬间双脚离地,径直飞向空中。
风眼里是贺玄的法场。师青玄绝望地呐喊了一声。
“青玄!”师无渡喝道,水师扇一展,只听“嗖嗖”两声,三支水龙箭朝那股黑色罡风飞去。
“师无渡,你要为了他与我为敌?”贺玄不可思议道,并非愤怒,只是惊奇。他化出一道风墙,将半空的师青玄挡在身后,看着师无渡神色,心中愈加讶异。
师无渡此人之“横”,他是见识过的。从未见过他这么矛盾又痛苦的神情。这弟弟如此忤逆他,却还得他不惜违抗天庭命令、拼命相护,想来,他真是疼爱这弟弟到骨子里了。
如此兄弟,不禁愈发让他觉得有趣。
“青玄,走!”师无渡喝道,凭空生浪,一条水龙横空出世,仰首向贺玄咬去。这一击逼的贺玄不得不回身自保,师青玄趁机挣脱了风涡,重获自由。他足尖在一棵巨树上一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正缠斗的风水二师。
“——我一定会出来。等着我。”这句话,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了铜炉山万分凶险的未知之中。
直到彻底看不到他的背影,贺玄才罢了手,师无渡一时没收住,水龙擦过他的耳侧,磨破了皮,火辣辣的。
贺玄也没在意。“你想好要怎么交代了吗?”他慢吞吞地道,将扇子插进腰间。
放过了最大、也是最可能成鬼王的一只鬼,作为守山神官,他们难辞其咎。
师无渡哼了声,道,“自是想过。此事师某一人承担,你只需如实报告便可。”
“若我如实报告,把你贬了,你那弟弟出来寻不见哥哥,岂不是要朝我撒狂发癫?”贺玄淡声道。见师无渡咬牙不语,莞尔一笑,“也罢!水横天,我帮你这一回,但你欠我一个人情。”
师无渡皱眉,“你想要师某如何?”拿住对手这么大的把柄,不添油加醋的报告就不错了,为何还要帮他?
“不如何。我不过也是想看你那弟弟长成的模样罢了。”天庭众人若看到现在的贺玄,一定会惊异素来自抑守礼的风师竟会露出如此愉悦的轻笑。“水横天的爱弟,历练铜炉山一遭,他会变成怎样?你又会怎样?真是颇让人期待。”
师无渡沉默半刻,问道,“你就这么确信他能够出来?”
贺玄微微一笑,望着身边缓缓飘过的流风浮云,半晌,方道,
“——贺某看人,还从未出错过。”
++
十二年间,贺玄接连遣人下凡调查师家兄弟飞升的始末缘由。再根据鬼王那天的话语,他理出来了大致的脉络:师青玄少时遇到过一只白话仙人,被其磋磨诅咒多年而死。师无渡救弟未果,重伤还损了修为,从此这弟弟成了他不能提的一块心病。贺玄一想,自己刚飞升时,师无渡的确是闭关了一段时间。
只是这其中疑点重重,师无渡好歹也是一介神官。以他的修为,就算杀不了那白话仙人,又怎么会弄得身受重伤?他做了什么……或者说,他为他弟弟做了什么?
他确信灵文是知情人之一。当他试图探问个中曲折时,女文官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莫测。“风师大人,无论你在查什么,到此为止。”她一拢袖袍,低声道,“你来得晚,未曾见过水师的‘横’。他平日里与你还算小打小闹,若真的‘横’起来,是六亲不认的。我劝你不要查这件事,是为你好。”
灵文虽与师无渡交好,待他却也不错。贺玄嘴上应了,心里想,这里头,竟有许多见不得人的陈年秘密。
他毫不惊讶师青玄能够从铜炉山中走出,成为万鬼之首。水横天的弟弟,毕竟不是等闲之辈。况且当年那双明明灼灼的眸子,甫一看见,便知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当年走得轻巧,未尝不是守门的贺玄存了些放水的意思。
果然,师青玄没让自己失望。